徐总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一份投资意向书。
这次他没来城中村，而是约在了光谷一家咖啡馆。林牧一个人去的，没带团队。
投资意向书一共八页，密密麻麻的条款。林牧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二十分钟。徐总喝了两杯咖啡，很有耐心地等。
大部分条款是标准的天使轮协议，林牧前世见过无数遍。但有几个点他不满意。
"徐总，反稀释条款要改。完全棘轮太苛刻了，我接受加权平均。"
徐总放下咖啡杯，表情变了一下。
完全棘轮和加权平均的区别，大部分第一次融资的创业者压根不知道。这两个术语在2011年的中国创投圈里，连很多做了三五年的老创业者都搞不太明白。
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学生脱口而出。
"你之前融过资？"
"没有。但我做了功课。"
徐总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行，加权平均可以谈。还有呢？"
"董事会席位。你们要求三个席位里占一个，这没问题。但重大决策的否决权不能给你们。公司还在早期，我需要绝对的决策权。"
"你知道大部分天使投资人都会要否决权的。"
"我知道。但我不是大部分创业者。"
这句话说得不卑不亢。换了个愣头青说这话，徐总可能会觉得他狂妄。但林牧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平静，平静到像一个谈了一百次融资的老手。
徐总想了想。
"否决权可以放。但我要一个观察员席位，有知情权没有投票权。"
"可以。"
两个人又就估值、交割时间、里程碑条款谈了一个多小时。最终方案：五百万人民币，占股百分之十六点七，投后估值三千万。
徐总站起来跟他握手的时候说了一句："林牧，我投了四年的早期项目，你是我见过最难谈的创始人。没有之一。"
林牧笑了笑。他没法告诉徐总，这些谈判技巧是他前世被陈锐阳和资本联手坑了之后，用血的代价学会的。
2011年4月底，投资款到账了。
五百万。打到了原点科技的对公账户里。
林牧看着网银上那个数字的时候，想起了前世。那时候他跟陈锐阳一起创业，第一笔天使轮是陈锐阳家里的关系给的，两百万，条件是陈锐阳占大股。他当时觉得理所当然，毕竟钱是人家找来的。
后来才明白，那两百万就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绳子。
这一世，五百万是他自己谈来的。股权结构他说了算，条款他一条一条过的。
不欠任何人的。
拿到钱的当天晚上，他请全公司吃了顿火锅。五个人围着一口铜锅涮毛肚，胖子一个人吃了三盘羊肉。
"牧哥，咱们是不是算有钱了？"胖子嘴里塞着肉含混不清地问。
"公司有钱了，不是你有钱了。这钱是拿来花的，不是拿来分的。"
"那能不能先把工资涨一下？我现在一个月两千，我妈打电话问我工资多少我都不好意思说。"
林牧想了想："下个月开始给你涨到三千五。其他人也一起调。"
胖子乐得差点把毛肚掉锅里。
顾念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吃到快结束的时候她问了一句："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搬家。然后扩团队。然后做第二款产品。"
"搬去哪？"
"光谷。"
光谷是武汉的高新技术开发区，聚集了大量的科技公司和创业团队。对于一家拿到天使轮的初创企业来说，搬到光谷是顺理成章的事。
顾念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五月初，原点科技搬进了光谷软件园的一间办公室。
八十平米，两个隔间，月租四千五。比城中村的民房贵了快四倍，但各方面条件好了不止四倍。有空调、有网线、有前台、有会议室（公共的）。最关键的是，楼下就是创业咖啡厅，隔壁就是别的创业团队，出门就能碰到同行。
搬家那天，胖子扛着两箱方便面走进新办公室，环顾了一圈，发出了由衷的感叹："卧槽，这才像个公司。"
沈一鸣已经把自己的工位布置好了，三块屏幕，一台主机，比原来的笔记本快了十倍。张哲在会议室的白板上画了一个产品架构图。顾念在窗台上摆了她从城中村带来的那几盆绿萝。
林牧站在窗口，看着楼下停车场里来来往往的人。光谷软件园在2011年已经有了一定的规模，虽然跟后来的体量没法比，但这里的空气里能闻到一种东西。
野心。
每个在这里办公的年轻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表情：我正在做一件很大的事。大部分人最终会失败，但在失败之前，他们都觉得自己是下一个马化腾或者马云。
林牧不觉得自己是下一个谁。他只是在走一条自己已经看过一遍终点的路。
搬完家的第二天，他发了招聘帖。
安卓开发两名，后端开发一名，UI设计一名，运营一名。
到五月底，团队从五个人扩张到了十一个人。
六月初，"净手机"的日活突破了五十万。
这个数字让团队所有人都兴奋了好一阵。沈一鸣在办公室里吼了一声"五十万了"，全公司响起了一片掌声。
但林牧很清楚，五十万日活的工具类App在2011年的安卓生态里虽然算不错，但远远不够。工具类应用的天花板不高，用户粘性也一般。用户装了、用了、手机变快了，就忘了这个App的存在，直到下次手机又卡了才想起来打开。
他需要第二款产品来提高用户的使用频率和粘性。
方向他早就想好了：电池管理。
2011年的安卓手机电池普遍不经用。一块一千五百毫安时的电池，正常使用撑不过一天。用户对"省电"的需求跟对"清理"一样刚性。
他把这个想法跟顾念讨论了一下午。顾念很快出了一版产品方案，核心功能三个：智能省电模式、耗电应用排行、充电保护提醒。
"界面要做得极简，"顾念说，"用户打开就能看到剩余电量和预估使用时间，一键切换省电模式。不要让他们思考。"
林牧点头。这个方案跟他前世见过的同类产品几乎一致，但在2011年做出来就是领先市场一年以上。
开发任务分了下去。沈一鸣带一个新来的开发做安卓端，林牧自己写核心的耗电分析算法。
产品代号："长续航"。
六月中旬，胖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林牧的办公室。
"牧哥！牧哥！比特币！比特币涨疯了！"
林牧从屏幕前抬起头。胖子把一台笔记本电脑怼到他面前，屏幕上是Mt.Gox的交易页面。
比特币价格：29.58美元。
十个月前他买入的时候，价格是0.1美元。现在涨了将近三百倍。
他的四万多个比特币，按现在的价格算，价值超过一百二十万美元。折合人民币将近八百万。
胖子的声音都在发抖："八百万啊牧哥！咱们是不是该卖了？现在卖了咱们就财务自由了！"
林牧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表情很平静。
"不卖。"
"为什么？！涨了三百倍了你还不卖？"
"因为接下来它会跌。"
胖子愣住了。"跌？涨得这么猛还会跌？"
"会跌得很惨。可能跌回几块钱。"
"那你更应该现在卖了啊！"
林牧摇了摇头。他没法跟胖子解释，这轮暴涨是虚火，主要是Mt.Gox平台的交易量推起来的泡沫。六月底Mt.Gox会出一次严重的安全事故，价格会崩盘。但崩盘之后，比特币不会死。两年后它会涨到一千美元，七年后涨到两万美元。
他要做的不是在三十美元的时候卖掉，而是在合适的时间点分批套现。
"胖子，这个事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可是八百万……"
"账面上的数字不是钱。变成银行卡里的余额才是钱。现在不是时候。"
胖子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他虽然不理解，但他信林牧。从世界杯到股票到创业，林牧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被证明是对的。
六月中旬，Mt.Gox遭到黑客攻击的消息传出。比特币价格在短短几天内暴跌超过百分之九十。
胖子看到新闻的时候脸都白了。他冲到林牧办公室门口，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林牧头都没抬："我说过它会跌。"
"你怎么知道的……"
"直觉。"
胖子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转身走了。
六月中旬，林牧抽了个周末回了趟老家。
这次回去，他发现了一个让他高兴的变化：客厅茶几上的烟灰缸不见了。
林建国穿着一件新买的短袖T恤，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气色好了不少。
"戒了？"林牧看着茶几问。
"嗯，三月份开始戒的。你张阿姨给了我一包瓜子，说嘴里没东西嚼的时候就嗑瓜子。还别说，真管用。"
林牧差点没忍住眼眶发酸。
前世老爹到死都没戒成烟。这辈子居然戒了。
"爸，我带你去做个体检吧。上次查的时候医生说半年复查一次。"
"又体检？上次不是没啥事嘛。"
"没事也要查。预防为主。"
下午他带老爹去了县医院。这次他加了个项目：低剂量螺旋CT。比普通胸片贵了几百块，但对早期肺部病变的检出率高得多。
结果要过两天出。他在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坐长途大巴回了武汉。
周二下午医院发了短信，体检结果正常。螺旋CT没有发现异常。
林牧看着那条短信，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这辈子，他要每半年带老爹查一次。一直查到2016年之后，确认前世的悲剧不会重演。
七月份，林牧通过一些行业里的朋友打听到了一个消息：陈锐阳创办了一家公司，叫"锐阳科技"，也在做移动端应用。
方向跟原点科技有部分重叠。
具体来说，锐阳科技做了一个安卓手机管家类的应用，功能涵盖了清理、加速、安全防护。跟"净手机"不是完全相同，但核心用户群高度重合。
林牧不意外。陈锐阳是个聪明人，他看到了移动互联网的趋势，也看到了"净手机"的成功。模仿一个已经被验证的方向，是他最擅长的事。
但陈锐阳有一个林牧没有的优势：钱。
锐阳科技的天使轮据说拿了一千万，投资方是一家跟陈锐阳家族有关联的基金。这笔钱是原点科技天使轮的两倍。
更让林牧警惕的是，锐阳科技的团队规模已经有二十多人了，比原点科技大了一倍。而且他们挖了好几个大厂出来的技术骨干，都是拿高薪砸过去的。
前世陈锐阳的套路就是这样：用资本砸出规模，用规模碾压对手。他不需要做得比你好，他只需要比你大。
林牧把这些信息消化了几天，然后在团队周会上说了一段话。
"我们有一个竞争对手，资金比我们多，团队比我们大。他们可能会抄我们的功能，用推广费砸用户量。但这些都不重要。"
他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产品体验 > 营销预算。"
"我们赢的方式不是比谁花钱多，是比谁让用户更满意。净手机的次日留存百分之四十五，七日留存百分之二十八。这两个数字只要保持住，任何砸钱买来的用户都会流失掉。"
顾念补了一句："产品即壁垒。"
林牧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八月份出了一件事。
沈一鸣告诉林牧，有人在挖他。
"一个猎头找到我，说有家公司开两万五月薪招安卓开发负责人。我一查，是锐阳科技。"
两万五。沈一鸣现在在原点科技的月薪是六千。
四倍的工资，换了一般人早就跳了。
"你怎么想的？"林牧问。
沈一鸣挠了挠头："说实话，两万五很诱人。但我跟你说这事，就是因为我不打算去。"
"为什么？"
"两个原因。第一，你给了我股份，我相信原点科技的未来比那两万五值钱。第二……"他顿了一下，"在这里我能学到东西。你写代码的那些思路、架构设计的那些方法，我在别的地方看不到。"
林牧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下个月开始给你涨到一万。不是因为有人挖你才涨，是你确实值这个价。"
沈一鸣笑了。
但林牧心里记下了这件事。陈锐阳开始对原点科技的核心团队下手了。沈一鸣能扛住，不代表所有人都能。
他当天晚上加了条规定：核心岗位的员工签订竞业协议，离职后一年内不得加入直接竞争对手。补偿金按月薪的百分之三十支付。
前世他就是因为没有这道防线，才被陈锐阳挖走了关键技术骨干。
同样的坑，不踩两次。
八月下旬，林牧参加了光谷的一场行业交流活动。
规模不大，来的大多是武汉本地的创业者和投资人，还有几家媒体。他本来不想去的，但徐总说露个面对融资有好处，他就去了。
活动结束后的自由交流环节，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连衣裙的女人走到了他面前。
"林牧？"
他认出来了。苏晚宁。
比大学时成熟了不少。妆容精致，举止得体，身上有一种在金融行业泡了一段时间后特有的那种精明和体面。
"苏晚宁。好久不见。"
"我今年七月毕业的，现在在武汉一家券商实习。听说你在创业？"
"嗯，做了个小产品。"
苏晚宁递过来一张名片。某券商投行部，实习分析师。
林牧接了，看了一眼，放进了口袋。
"你那个产品我听说过。净手机对吧？我们部门好几个人在用。"
"谢谢支持。"
两个人客客气气地聊了几句行业趋势，然后苏晚宁说："以后有什么金融方面的问题可以找我。同校校友，帮忙是应该的。"
"好。"
全程礼貌、克制、保持距离。像两个普通的校友在商业场合客套。
回去的路上，林牧把那张名片翻出来看了看。
前世，苏晚宁毕业后进了北京的一家外资投行。两年后他们结婚。五年后她跟陈锐阳好上了。
这一世，她留在了武汉。轨迹已经开始偏移了。
他把名片收好了。不是要联系她，是留个备份。在他的棋盘上，每一颗棋子的位置都值得关注。
九月份，"净手机"日活突破了一百万。
"长续航"也在八月底上线了，上线两周日活就冲到了十五万。两款产品形成了协同效应，用了"净手机"的用户会收到"长续航"的推荐，反过来也一样。
林牧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用户增长曲线，给团队看。
"净手机从上线到一百万日活用了七个月。长续航只用了两周就到了十五万。原因是什么？"
顾念回答："用户池。净手机积累的用户基础成了长续航的冷启动引擎。"
"对。这就是产品矩阵的威力。单个产品的增长有天花板，但产品之间可以互相导流。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就是继续扩充这个矩阵。"
他在白板上写了第三个产品的名字："安全盾"。
手机安全。防骚扰电话、防垃圾短信、应用权限管理。
三款工具覆盖三个核心痛点：卡、费电、不安全。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手机管家方案。
这条路前世有人走过，走成了好几家上市公司。但在2011年9月，大部分竞品还停留在做单一功能的阶段。原点科技的产品矩阵策略，领先了市场至少半年。
沈一鸣在旁边举手："牧哥，三款产品同时维护，十一个人够吗？"
"不够。所以我们要融A轮了。"
十月的一个晚上，办公室里只剩下林牧和顾念两个人。
其他人都走了。胖子去接一个新来的运营吃宵夜，沈一鸣回宿舍打dota了，张哲回家陪女朋友了。
林牧在写代码，顾念在旁边的工位上画第三款产品的原型图。两个人各忙各的，办公室很安静，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空调的嗡嗡声。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顾念突然开口了。
"林牧，你多大了？"
"二十三。"
"你做事的方式不像二十三岁的人。"
林牧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代码。"你觉得像多大的？"
"不知道。但你跟投资人谈判的时候，跟四十岁的基金合伙人一个水平。你判断行业趋势的准确度，比我见过的所有分析师都高。你写代码的架构思维，至少是十年以上的资深工程师才有的。你才二十三岁，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牧转过椅子，面对她。
顾念也在看着他。灯光打在她脸上，短发的轮廓很清晰。她的眼神不是质问，是真正的好奇。那种"我知道你有秘密，我不害怕，但我想知道"的好奇。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你什么时候说过真话？"
林牧笑了。"也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
"假话是：我天赋异禀，从小就是天才。真话是……我经历过一些事情，让我比同龄人多了一些判断力。具体是什么事，我现在还不能说。但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
顾念看着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好。我等你。"
她转回去继续画原型了。
林牧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前世他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苏晚宁从不关心他在想什么，只关心他能提供什么。陈锐阳关心他在想什么，但只是为了找到利用他的方式。
顾念不一样。她关心他在想什么，是因为她在意这个人。
十一月了。比特币的价格跌到了三美元。
从六月份最高的三十一美元跌到三美元，跌幅超过百分之九十。网上到处都是"比特币已死"的文章，连最初的狂热拥护者都开始动摇了。
胖子已经不再问林牧要不要卖了。他大概是接受了一个事实：林牧在这件事上有自己的判断，而且这个判断很可能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按三美元算，林牧那四万多个比特币的市值从巅峰时的八百多万人民币缩水到了不到一百万。纸面上亏了七百万。
但林牧一点都不慌。
因为他知道这一百万很快就会变成四千万，然后变成四亿，然后变成更多。他只需要等。
公司这边倒是遇到了真正的压力。
天使轮的五百万花了大半年，剩的不多了。团队扩张、办公室租金、服务器成本、工资开支，每个月的消耗在三十多万。按这个速度，年底之前账上的钱就会见底。
必须尽快搞定A轮融资。
林牧开始密集地见投资人。十一月份的两周里，他见了七家VC。有知名的大基金，也有刚成立的新基金。
反馈参差不齐。有的对日活数据很满意，有的觉得工具类应用的商业模式不够清晰，有的纠结于估值太高。
其中一家基金的合伙人问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你的产品日活很高，但你打算怎么赚钱？"
林牧回答："工具类应用的变现路径有三条：广告、增值服务、流量分发。我们选第三条。当用户量达到千万级别的时候，我们就是一个移动端的流量入口。流量入口的价值，不需要我跟你解释。"
那个合伙人沉默了几秒，说了句"有意思"，然后问他要了详细的商业计划书。
十一月底，锐阳科技的产品上线了。
名字叫"锐管家"。功能涵盖清理、加速、省电、安全，四合一。界面精致、推广凶猛，上线第一周就砸了大量的预装渠道和广告投放。
从产品形态上看，锐管家几乎是把原点科技三款产品的功能合并成了一个App。
沈一鸣看完之后气得拍桌子："这不就是抄我们的吗？功能设计几乎一模一样！"
林牧把锐管家下载下来，仔仔细细地用了一遍。
界面确实做得不错。但他很快发现了几个问题：清理算法不够精准，偶尔会误删用户数据；省电模式的底层逻辑有缺陷，开了之后部分应用会收不到推送；四个功能捆在一起导致App体积很大，装在低端机上本身就是个负担。
这些问题都不是致命的，但加在一起会严重影响用户体验。锐阳科技可以靠砸钱把用户量推上去，但留存率一定会拉胯。
"别慌。"林牧跟团队说，"他们抄的是功能，抄不走的是体验。我们该做什么做什么，节奏不变。"
但他心里清楚，竞争已经正式开始了。陈锐阳不会只停在模仿这一步。接下来他会打价格战、打渠道战、挖人、做局。
前世陈锐阳就是这么对付他的。每一步他都见过。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看得见对手的牌。
十二月初，好消息来了。
见过的七家VC里，有两家发了正式的投资意向。一家是国内一线基金"晨光资本"，另一家是徐总所在基金的关联机构。
林牧选了晨光资本。原因有两个：第一，品牌效应更大，拿了晨光的钱等于拿了一张行业背书；第二，避免跟天使轮的投资人利益过度绑定。
A轮的条件谈了将近三周。林牧和晨光的合伙人周总在估值上拉锯了好几个来回。
林牧开价一个亿估值，周总还到六千万。最终定在了八千万。
融资额：一千五百万人民币。
一千五百万。这笔钱足够原点科技活到明年年底了。
签约的那天是12月15号。在晨光资本的会议室里，林牧签完最后一页合同，跟周总握了手。
周总五十岁出头，头发花白，在创投圈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他握着林牧的手说："我投过很多年轻创业者，但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十年前的丁磊。你们都有一种东西，叫做'笃定'。不是盲目自信，是真的知道自己要什么。"
林牧没接话。他当然知道自己要什么。他不是猜的，他是见过的。
2011年12月28号，原点科技成立一周年。
林牧订了光谷附近一家中餐厅的包间，全公司聚餐。十一个人挤在一张大圆桌前，桌上摆满了菜，中间放着一个蛋糕，上面用奶油写着"原点一周年"。
蛋糕是胖子订的，据说跑了三家蛋糕店才找到一家愿意写五个字的。
林牧站起来说了几句话。他不擅长讲话，但这次他觉得有些话必须说。
"一年前，我们五个人挤在城中村的民房里，桌子是折叠桌，椅子是塑料凳。现在我们有了自己的办公室，有了十一个人的团队，有了两轮融资，有了一百多万日活的产品。"
他端起杯子。
"这杯敬在座的每一个人。原点科技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我一个人，是你们所有人。谢谢。"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胖子一口干掉了一杯啤酒，然后打了个巨大的嗝，引来一片笑声。
席间，顾念坐在林牧旁边。她很少喝酒，但今天喝了一杯红酒，脸颊微微泛红。
"你觉得明年会怎么样？"她小声问。
"更好。"
"比如？"
"日活破五百万。团队到五十人。做出第三款产品。"
顾念想了想："还有呢？"
林牧看了她一眼。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还有一些事，等做到了再说。"
顾念没有追问。她只是端起酒杯，跟林牧轻轻碰了一下。
2012年1月22号。除夕。
林牧回了老家。
年夜饭是他和老爹两个人吃的。张阿姨送了一盘饺子过来，林牧炒了四个菜，加上老爹卤的猪蹄，摆了满满一桌。
春晚开着，声音调得不大。老爹坐在沙发上嗑瓜子，林牧坐在旁边看手机上的行业新闻。
窗外噼里啪啦地放着鞭炮。远处的天空不断被烟花照亮，一明一暗的。
"你那个公司，今年怎么样？"林建国突然问。
"挺好的。拿了两轮投资，产品也做起来了。"
"赚钱了没有？"
"还没盈利，但快了。"
林建国点了点头。他对互联网创业的理解还是停留在"做网站"的层面，但他知道儿子在做的事不小。上次去县城的理发店，老板问他儿子在做什么，他说"搞互联网的"，老板说"哦那可厉害了"。
从那以后，林建国就觉得儿子干的事挺有面子的。虽然他不太懂。
"爸，明年我想给你换套房子。"
林建国愣了一下："换什么房子？这房子住了快二十年了，住惯了。"
"电梯房。你膝盖不好，爬三楼太吃力了。"
"哪有那个必要……"
"爸，听我的。等我赚了钱就给你买。"
林建国不说话了。他嗑了一会儿瓜子，突然冒出一句："你要是有那钱，先给自己找个媳妇。二十三了，老大不小了。"
林牧笑了一声。
脑海里不知为什么浮现出了顾念在灯光下碰杯的样子。
"慢慢来吧。"
2012年春节过后，A轮的款到账了。
一千五百万。加上账上剩余的几十万和林牧个人追加的一部分，公司的现金储备来到了一千六百多万。
有钱了。可以干更大的事了。
林牧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扩团队。春节后开始大规模招聘，到三月底团队扩张到了二十八人。加了产品组、运营组、市场组。终于有了一个像样的公司架构。
第二件：推出"安全盾"。这是产品矩阵的第三块拼图。三月中旬上线，第一周日活就冲到了三十万。三款产品的总日活接近两百万。
第三件：开始研究微信公众号。
2012年8月，微信会上线公众号功能。这件事还没发生，但林牧已经在做准备了。他安排了一个三人小组，开始研究内容管理系统和自动化运营工具的技术方案。
顾念是小组的产品负责人。她不知道微信会在半年后推出公众号，但林牧给了她一个任务："设计一个可以让任何人轻松管理和发布内容的平台。假设未来有一个很大的内容分发渠道出现，我们要在它出现之前就做好准备。"
顾念问："这个渠道是什么？"
"还不确定。但它一定会来。"
顾念看了他两秒钟，那种"你又来了"的眼神。
但她没有追问。她已经习惯了。
四月份，锐阳科技搞了一个大动作。
他们在安卓应用市场上线了一个活动：下载锐管家，立送十元话费。每天限量一万份。
简单粗暴的烧钱推广。一天十万块的成本，一个月三百万。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锐管家的下载量在活动上线后的第一周暴增了三倍，日活从三十万冲到了八十万。
表面上看，锐阳科技在跟原点科技抢用户。但林牧看得更深。
陈锐阳烧钱的真正目的不是抢用户，而是做数据。他需要一份漂亮的增长曲线来给投资人看。锐阳科技大概率正在谈A轮，需要用这波增长来推高估值。
花钱买来的用户，留存率不会高。活动一停，数据就会掉。但只要在投资人做尽职调查的那两三周里数据好看就够了。
这种玩法，前世林牧见过太多了。
他选择不跟。
不是因为没钱跟。一千五百万的A轮完全有能力打价格战。但他知道，烧钱买来的用户是垃圾流量，对产品的长期价值没有任何帮助。
他做了一个不同的决定：把省下来的钱投到产品体验上。
四月份他带着团队做了一次大版本更新。把三款产品的核心功能做了深度优化，清理速度提升了百分之四十，省电效果提升了百分之三十，安全防护增加了实时监控功能。
更新推出后，用户好评率从百分之八十五涨到了百分之九十三。
他还做了一件事：在App里加了一个用户反馈入口，用户可以直接提交问题和建议。顾念每天花两个小时看反馈，把有价值的建议整理成产品需求。
这招看起来笨，但效果惊人。用户发现自己的反馈真的被采纳了，口碑传播的速度比任何广告都快。
五月底的数据证明了一切：虽然锐管家的下载量在活动期间超过了净手机，但日活和留存率依然远远不如。锐管家的七日留存只有百分之十二，净手机是百分之三十一。
用户用脚投票了。
五月中旬，陈锐阳约林牧吃饭。
QQ上发的消息，语气跟去年一样客气："林牧，好久没联系了。最近都在武汉，约个时间聊聊？"
林牧想了想，答应了。
不是因为他想跟陈锐阳吃饭。而是他想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个人现在的状态。
约在了光谷的一家湘菜馆。陈锐阳比去年创业大赛时胖了一点，但精神头很足。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显得很干练。
"林牧，一年不见，你瘦了。创业太辛苦了吧。"陈锐阳笑着打招呼。
"还行。你也在创业，应该能理解。"
"哈哈，是啊。我们这行的人都是拿命换钱。"
两个人坐下来点了菜。陈锐阳先聊了些轻松的话题，什么武汉的创业环境、光谷的发展前景之类的。林牧配合着聊，不热情也不冷淡。
主菜上来之后，陈锐阳切入正题了。
"林牧，我直说吧。我知道我们现在算是竞争对手，但我觉得竞争不意味着敌对。移动互联网的盘子足够大，容得下不止一家公司。"
"嗯，你接着说。"
"我的想法是，与其互相消耗，不如找到合作的可能性。比如说，你们的清理算法确实做得好，我们的渠道资源更丰富。如果能在某些方面互补，对双方都有好处。"
林牧夹了一块辣椒炒肉，嚼了嚼，咽下去。
前世，陈锐阳就是用类似的话术把他拉进局的。"合作""互补""共赢"，每一个词都像蜜一样甜。实际上呢？所谓的合作就是让你把核心技术交出来，所谓的互补就是他拿走你最值钱的东西。
"锐阳，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们目前没有对外合作的计划。公司还在成长期，精力有限，想先把自己的事做好。"
陈锐阳的笑容没有变，但林牧注意到他的眼神暗了一瞬。
"理解。以后有需要随时联系。"
两个人又聊了十几分钟无关紧要的话题，然后各自散了。
走出餐厅的时候，林牧回头看了一眼。陈锐阳站在门口打电话，一脸微笑，不知道在跟谁说什么。
他知道陈锐阳不会善罢甘休。今天这顿饭只是试探，合作被拒绝之后，下一步就是动手了。
问题只是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
2012年6月。
原点科技三款产品的总日活突破了五百万。
净手机：三百二十万。长续航：一百一十万。安全盾：七十万。
团队已经扩张到了三十五人。办公室搬了一次家，从光谷软件园的小间换到了同一栋楼的大间，一百六十平米。
收入也开始有了。林牧在产品里接入了广告SDK，按照日活五百万的体量，每天的广告收入大约在一万块左右。一个月三十万。不算多，但至少开始造血了。
六月中旬，发生了一件让林牧期待已久的事。
他看到了一条内部消息：微信正在内测一个新功能，叫"公众平台"。
来了。
他等了一年的东西，终于要来了。
他立刻召集了那个三人小组，把之前做的技术方案翻出来，开始进入冲刺阶段。
"两个月之内，我需要一个能用的公众号管理工具的原型。"
顾念问："微信的公众平台还没正式上线，我们怎么开发？"
"先按我的设想做。等它上线了，我们做适配就行。"
"你的设想？你怎么知道它会做成什么样？"
林牧看着她。
"直觉。"
顾念翻了个白眼。但她还是去干了。
2012年8月23号。微信公众平台正式上线。
林牧在上线的第一时间注册了账号，体验了一遍全部功能。
跟他记忆中的初版几乎一模一样：可以发图文消息，可以跟关注者互动，有基本的数据统计。功能很简陋，但潜力巨大。
他让团队花了三天时间做了适配。因为之前已经做了大量的预研工作，适配的速度非常快。
9月初，原点科技的第四款产品"号管家"上线了。
这是国内最早的微信公众号第三方管理工具之一。功能包括：定时发送、自动回复、粉丝管理、数据分析。
上线第一个月，注册用户就突破了一千。在公众号总量才几万个的时候，这个数字相当可观了。
更重要的是，跟之前三款面向普通用户的免费工具不同，"号管家"面向的是企业和自媒体，是收费产品。基础版免费，高级版每月九十九元。
第一个月的付费用户：四十七个。收入：四千六百多块。
数字很小。但林牧知道，这条曲线会以指数级增长。因为微信公众号的数量在接下来两年里会从几万增长到几百万，而每一个公众号运营者都需要管理工具。
这才是原点科技真正的未来。
工具类App是基本盘，负责流量和品牌。公众号管理平台是利润引擎，负责赚钱。两条腿走路。
十月份的全员大会上，林牧宣布了公司未来一年的战略方向：工具矩阵稳增长，号管家全力投入。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S形曲线。
"现在我们在这里。"他在曲线的底部画了一个点，"六个月之后我们会在这里。"他在曲线的拐点画了另一个点。
"这两个点之间的距离，就是我们跟竞争对手拉开差距的窗口期。过了这个窗口，别人再想追就追不上了。"
2012年10月。
距离林牧重生回到2010年，过去了两年零三个月。
他坐在办公室的窗前，秋天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键盘上。
两年前，他是一个兜里只有四百八十七块钱的穷学生。
现在呢？
原点科技估值一个亿，员工三十五人，产品总日活六百万。
个人银行卡余额三十多万。不多，因为大部分钱都投进了公司。
但他还有一张底牌。
比特币。四万多个。现在的价格大约在十二美元左右，比去年底最低的两美元回升了不少。市值大约三百多万人民币。
明年，2013年，比特币会涨到一千美元以上。到那时候，他的比特币将价值四千多万美元。将近三亿人民币。
这笔钱会让他在任何资本博弈中立于不败之地。
老爹戒了烟，身体比前世同期好得多。每半年一次的体检结果都正常。
胖子跟着他干，月薪涨到了八千块，第一次在过年的时候给家里寄了五千块钱。他妈在电话里哭了。
顾念成了公司不可或缺的核心成员。她在产品设计上的天赋越来越明显，已经能独立带团队了。
苏晚宁偶尔在行业活动上碰到，点头微笑，不多不少。
陈锐阳的锐阳科技还在，但增长已经放缓了。烧钱换来的用户开始流失，产品体验的短板越来越明显。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节奏推进。
但林牧没有丝毫放松。他知道接下来两年才是真正的关键。
2013年，比特币大爆发。他需要在合适的时机套现一部分，用这笔钱来武装公司。
2014年，移动互联网进入成熟期，行业整合开始。大公司会对他们这种垂直领域的头部玩家产生兴趣，要么投资，要么收购，要么碾压。
还有陈锐阳。这个人不会安于现状。前世他是在困境中翻盘的高手，绝不能低估。
林牧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
光谷的天际线在秋天的薄雾中若隐若现。远处有几栋新楼正在封顶，塔吊的轮廓像巨人的手臂。
两年。
他用两年时间走完了前世十年才走完的路。但路还很长。
他看了一眼手机。QQ上有一条新消息，是顾念发的。
"号管家的十月数据出来了，付费用户突破三百了。你来看看？"
他回了一个字："来。"
然后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窗外的阳光依然很好。秋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味道。
2012年还有两个月就结束了。
2013年，一切都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