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很大。
七月的江城,下起雨来就跟天漏了似的。
林牧站在立交桥的护栏外面,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衬衫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
十五米。这个高度摔下去,应该够了。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看。从下午开始,这手机就没消停过。催债的、律师的、记者的,还有几个曾经称兄道弟的"朋友"发来的消息,内容大同小异,翻译成人话就一个意思:你完蛋了,别连累我。
林牧觉得挺可笑的。
三年前他是什么人?
麒盛科技联合创始人,公司CTO,最年轻的上市公司高管之一,商业杂志封面人物。那时候这些人排着队请他吃饭,恨不得喊他爸爸。
现在呢?
股权被稀释,董事会被架空,自己一手写的核心算法被合伙人陈锐阳拿去跟资本做了交易。公司还是那个公司,只是跟他没关系了。
签字的时候他才发现,当初陈锐阳拉他入伙时签的那份协议里埋了多少雷。他一个搞技术的,哪里玩得过人家?
人家是世家子弟,从小在商场里泡大的。他算什么?小城市出来的穷学生,靠写代码一步步爬上来的土鳖。
公司没了也就算了。
老婆苏晚宁跟陈锐阳好上了这事,说实话他也不是完全没预料到。那两个人走得近他早就看在眼里了,只是不愿意相信。
嗯,不愿意相信。
人就是这样,越是在意的事越不敢往坏处想。
真正压垮他的是老爹。
林建国,一辈子老实巴交的退休工人,省吃俭用供他念书,好不容易儿子出息了,逢人就笑得合不拢嘴。
公司出事之后,不知道哪个缺德的记者把消息捅到了老家。林建国在棋牌室被老牌友指着鼻子问"你儿子是不是卷钱跑了",当场气得心梗发作,送进了ICU。
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要有心理准备。
林牧站在ICU门口,看着玻璃窗里插满管子的老父亲,眼泪砸在地上摔成八瓣。
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让老爹过上了好日子。
现在好日子没了,老爹可能也要没了。
他靠着墙蹲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陈锐阳打来的。
"林牧啊,听说叔叔住院了?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咱们虽然在商业上有分歧,但私下还是朋友嘛。"
语气真诚得不得了,跟当年拉他创业时一模一样。
林牧挂了电话,把手机关了机。
然后他开始想,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想了三天。
三天后的这个雨夜,他站在了这座天桥上。
说起来也挺讽刺的。这座立交桥就在麒盛科技总部大楼旁边。他以前每天上班都会经过,从来没正眼看过。
现在他站在护栏外面,雨水模糊了视线,连大楼顶上"麒盛科技"四个发光大字都看不太清了。
也好。不看了。
他松开了手。
身体下坠的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然后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白光。
没有疼痛。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他以为这就是死亡的感觉。
挺好。比活着舒服多了。
"牧哥!牧哥!你他妈是不是死了?都几点了还不起?"
一个炸雷一样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摇晃,像有人在拽他的胳膊。
林牧想骂人。他想说你谁啊,能不能让人安静死一会儿。但嘴巴张了半天发不出声,嗓子眼像被砂纸糊过一样。
"再不起来食堂关门了啊!今天有糖醋排骨!"
糖醋排骨?
ICU门口可没有食堂。天桥底下也没有。
林牧猛地睁开了眼。
刺眼的阳光从一扇脏兮兮的窗户射进来,打在他脸上。他下意识举手挡了一下,然后愣住了。
这只手……
细的,白的,指关节没有那么粗。不是三十六岁的手。
他猛地坐起来。
上铺的铁架子在头顶,蚊帐歪歪扭扭地挂着,一股洗衣粉和泡面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是宿舍?
一个胖胖的圆脸凑到他面前,两个小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还嚼着半根火腿肠。
"牧哥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昨晚是不是又通宵写代码了?"
林牧瞪着眼前这张脸,大脑一片空白。
他认识这张脸。
周大勇。
他的大学室友,绰号胖子,江城大学计算机系2008级。这货一顿能吃四碗饭,打dota的时候嘴比手快,毕业后跟他一起创业,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没背叛过他的人。
但问题是,周大勇现在应该是三十六岁了。面前这个,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不对。
全都不对。
林牧猛地扭头去看床头。一个诺基亚N97手机静静地躺在那里,灰色的塑料机身,实体全键盘。
他以前确实用过这款手机。在大学的时候。
他抓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按亮了屏幕。
2010年7月5日。星期一。
他盯着这个日期看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他打开了手机上的浏览器。网页加载了大概有二十秒。他搜了一条新闻。
"南非世界杯半决赛:西班牙VS德国。"
搜索结果出来了:这场比赛将于7月7日在德班举行。
将于。
还没打。
他记得这场比赛。西班牙1-0赢的,普约尔头球绝杀。那一年他在宿舍跟胖子、跟隔壁宿舍的哥们儿一起看的直播,激动得差点把暖水瓶踹翻。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了薄薄的床垫上。
林牧慢慢地抬起头,目光扫过这间逼仄的四人宿舍。桌上摊开的数据结构课本、墙上贴的柳岩海报、角落里码着的方便面箱子、窗台上晾着的臭袜子。
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这不是梦。
他没死。
他回来了。
2010年。大三。暑假。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周大勇还在嚼他的火腿肠,含含糊糊地催:"牧哥你到底去不去啊?糖醋排骨等一下就没了。"
林牧没说话。
他坐在床沿,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攥着床单。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胖子吓了一跳,火腿肠差点掉了:"卧槽牧哥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是不是隔壁那个王建又偷你热水了?我去找他算账!"
林牧摇了摇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擦了一把脸,然后抬头对周大勇挤出一个笑。
"没事。走吧,吃排骨去。"
"这还差不多。"胖子放心了,一蹦一跳地往门口走。
林牧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看这间宿舍。
2010年。
陈锐阳还只是一个刚读研的学生。 苏晚宁还在隔壁的经济学院念大二。 老爹还在老家的棋牌室里跟老伙计们杀象棋。 比特币还不到一块钱。 微信还没出生。 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攥了攥拳头。
这次不一样了。
"牧哥你磨蹭什么呢!排骨!排骨等不了人的!"胖子在走廊尽头急得跺脚。
"来了。"
林牧关上宿舍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是七月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没有挡,迎着光走了过去。
食堂的糖醋排骨确实不错,林牧吃了两块就放下了筷子。
不是不饿,是心里有事。
他摸出那台诺基亚N97,翻到短信收件箱,找到最近一条银行余额变动通知。
"您的账户余额为487.32元。"
四百八十七块三毛二。
这就是他全部的身家了。
暑假留校,学校给勤工俭学的学生发了三百块补贴,加上他平时帮老师录数据、去网吧当夜班网管攒的那点钱,翻来覆去就这个数。他爸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出头,刨去生活费和药费,每个月能给他打五百块生活费。下一笔要到月中才到账。
四百八十七块。够吃一个月的食堂,但想拿来做任何事都不够。
偏偏留给他的时间窗口很窄。
南非世界杯半决赛,7月7号,后天。决赛,7月11号。五天之内三场比赛,每一场的结果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他前世也买过世界杯竞彩,赢了两千块请全宿舍吃烧烤,被胖子念叨了好几年。但那次他只下了几百块的注。
现在的问题不是能不能赢,是他手里根本没有本钱。
"牧哥你怎么不吃了?"胖子对面埋头苦干,筷子在盘子和嘴之间高频往复。
"吃饱了。胖子,你卡里有多少钱?"
"嗯?"胖子嚼着排骨抬头,"我看看啊……上次查的时候好像一千二还是一千三?怎么了?"
"先别问为什么,过两天可能找你借一下。"
"行啊,兄弟之间说什么借不借的。你是不是要买什么东西?"
"嗯,算是投资。"
胖子没多问,继续埋头干饭。
林牧心里盘算开了。他和胖子加起来不到两千块,就算全压上,靠世界杯竞彩的赔率翻几倍也就小几千。不是不能赚,是效率太低,赶不上后面股票和比特币的时间窗口。
他需要在世界杯之前,先搞到更多的本钱。至少一万。
怎么搞?
2010年,一个大三计算机系学生,能在两天之内合法搞到上万块钱的办法,其实也就那么一种。
接私活。
林牧上辈子在这个行业混了十二年,从写代码到带团队到做架构,什么没干过。放到2010年的技术水平线上,他的能力属于降维打击。别的大学生接个做网站的私活要干一两周,他可能一个通宵就搞定。
吃完饭他没回宿舍,直奔图书馆三楼的机房。
2010年的校园网慢得令人发指,IE浏览器打开一个页面能转半分钟。林牧忍着烦躁,登上了学校的BBS论坛和几个技术类QQ群。
江城大学BBS的"兼职信息"版块,常年有人发外包需求。大部分是周边中小企业找学生做网站、修bug之类的活儿,报酬从几百到几千不等。
林牧花了二十分钟扫了一遍帖子,挑了三个。
第一个:一家做外贸的小公司,要做一个产品展示网站,预算三千,要求一周内交付。
第二个:一个学长创业做的校园二手交易平台,后端出了bug跑不起来,急得在论坛上连发三帖,开价一千五,"能今天修好的加五百"。
第三个:计算机系一个研究生学长在帮导师做项目,数据库那块搞不定,想找人帮忙,报酬面议。
林牧把三个帖子的联系方式全记下来,挨个打电话。
外贸网站那个,对方姓刘,电话里半信半疑:"你是大三的学生?能做吗?我这个急,不能拖。"
"你把需求文档发我QQ邮箱,我明天给你看初版。"
"明天?我找了好几个人都说至少要五天……"
"明天下午。做不好不收钱。"
对方沉默了两秒,估计是觉得反正不满意可以不付钱,答应了。
二手交易平台那个更干脆,学长叫方远,电话里声音都带着哭腔:"兄弟你真能修?我这个项目明天要给投资人演示,后端直接崩了,我快疯了。"
"你把代码打个包发我QQ,我今晚看看。"
"行行行,我马上给你发!加五百,真的加五百!"
研究生那个没接电话,林牧留了QQ消息,没管了。
回宿舍的路上,他在小卖部买了两包方便面和一罐咖啡。今晚通宵。
胖子看他抱着方便面和咖啡回来,一脸震惊:"牧哥你要肝什么?"
"接了两个私活,赶工。"
"你?接私活?你不是说大学生接私活是廉价劳动力被资本家剥削吗?"
"改主意了。"
林牧打开那台用了两年的联想笔记本,ThinkPad X200,键盘都快被磨秃了。开机等了快两分钟,系统加载又是一分钟。2010年的电脑就这速度,急也没用。
方远的代码七点半发了过来,一个压缩包,二十多兆,QQ传文件传了好几分钟。林牧解压打开一看,心里就有数了。
Java写的后端,Spring框架,数据库用的MySQL。代码写得一塌糊涂,命名混乱,没有注释,SQL语句直接硬编码在业务逻辑里。崩溃原因也很明显:并发请求一多,数据库连接池就爆了,连最基本的异常处理都没做。
这种代码,放在2022年的任何一家正规公司,代码审查都过不了。但在2010年的大学生创业项目里,已经算能跑起来的水平了。
林牧没有吐槽,直接开干。
他把数据库连接池的配置改了,加了连接回收和超时机制,把几个最离谱的SQL重写了一遍,关键接口加了缓存。动作快得像在自己家厨房炒菜,哪个调料在哪儿闭着眼睛都知道。
胖子趴在上铺打dota,时不时探头往下看一眼。
"牧哥你写代码什么时候这么快了?我看你手都没停过。"
"少说话,专心打你的。"
"哦。"
晚上十一点四十,方远的项目修好了。林牧在本地跑了一遍压力测试,两百个并发请求,稳如老狗。
他把改好的代码打包传回去,给方远发了条QQ消息:"修好了,你部署上去试试。"
四分钟后方远的消息炸了过来,一连串感叹号和哭泣表情。
"卧槽兄弟你是神吗?!真的好了!!我试了所有功能全部正常!!你怎么做到的?!"
"小问题。钱的事不急,你把我银行卡号记一下,明天转就行。"
"哪用等明天!我这就上网银给你转!两千!说好的加五百!"
过了几分钟,诺基亚震了一下。短信提示音。
"您尾号3856的储蓄卡于23:52收入转账2,000.00元,余额2,487.32元。"
到账了。
紧接着方远又发来一条消息:"林牧,你这水平真的是大三的?我一个哥们开公司的,他们那个库存管理系统最近也崩了,找了外包公司报价一万二说要两周。你要是感兴趣我给你推过去?"
林牧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库存管理系统。对他来说就是增删改查加个报表,前世闭着眼都做过不知道多少套。但他不可能接一万二的报价,那得花好几天,来不及。
他换了个思路。
"我不做整套系统。但如果只是修崩溃的bug,我今晚就能搞定。你问问他愿不愿意出四千块,今晚修好。"
方远去问了。五分钟后回复:"他说行。加你QQ了,你们直接聊。"
那个哥们姓李,做建材批发的,说话开门见山:"小林是吧?方远跟我说你很厉害。我这个系统用了两年了,上周突然不能正常录入数据,供应商那边催着要对账,我急得上火嘴角都烂了。你真能今晚修好?"
"你先把远程桌面权限给我,我看看情况再说。修不好不收钱。"
十五分钟后,林牧连上了李总的服务器。
问题比方远那个复杂一些,但也就是数据库死锁加上表结构设计不合理导致的写入超时。这种东西在2010年的中小企业软件里太常见了,基本上是外包公司交付的时候就埋好了雷,迟早要炸。
他一边泡方便面,一边改代码。
凌晨一点二十,搞定了。测试了一遍录入流程,稳得很。他甚至顺手优化了一下查询速度,原来跑报表要等十几秒的,现在两秒出结果。
李总半夜没睡,一直在QQ上等着。收到"搞定了"三个字之后,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声音激动得发颤:"兄弟你是真牛逼!我跟你说,外包公司那帮人要是有你一半水平我也不至于受这个罪。你银行卡号发我,四千块明天一早就给你打过去!"
"行。"林牧把卡号发了过去。
林牧喝了口泡面汤,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打开了外贸公司的需求文档。
这个活儿稍微大一点。一个标准的企业展示站,产品列表、公司简介、联系方式、留言板,没什么技术难度。他上辈子做技术总监的时候,这种东西是实习生练手用的。
他选了最简单的方案:PHP加MySQL,前端从网上找了一套免费的企业站模板,改改颜色和布局就行。2010年的企业站就这个水平,搞太花哨反而不对劲。
干到凌晨四点,网站主体框架搭完了,明天再填内容和调细节。
林牧把笔记本合上,没有立刻睡。
他躺在下铺,盯着上面胖子的床板发呆。胖子已经睡着了,打呼的声音像拖拉机。
一个晚上,方远的两千到账了,李总的四千明天一早也会打过来。
加上他那四百八十七块,六千四百多。刘总那边的网站明天交付是三千。研究生学长那个联系上了再算。
距离一万,已经不远了。
他翻了个身,定了个早上七点的闹钟。
明天还有活儿要干。
7月6号下午两点,外贸公司的网站交付了。
刘总在QQ那头沉默了很久,打了一行字过来:"你确定你是大学生?"
"怎么了?不满意?"
"不是不满意,是太满意了。我之前找了个工作室报价八千,说要两周。你一天半搞定,比他们做得还好。"
"那三千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让财务给你打款。小林,以后有活儿我还找你。"
半小时后,诺基亚又震了。短信:尾号3856储蓄卡收入转账3,000.00元。
加上早上李总打过来的四千,今天一天进账七千。
研究生学长那边上午也终于联系上了,帮他做了一个实验数据的清洗脚本,不复杂,林牧写网站的间隙顺手就搞了。下午在实验楼门口碰面,学长从钱包里抽出十二张红票子递过来:"谢了兄弟,帮了大忙。"
林牧回到宿舍,把学长给的现金和之前攒的零钱归拢到一起,又翻出存折看了一眼银行卡的短信记录,一笔一笔算了算。
487 + 2000 + 4000 + 3000 + 1200 = 10687。
一万零六百八十七。
四十八个小时。从四百八十七到一万出头。全靠一台破笔记本和十二年的经验。
但还差一点。他找胖子借了一千五,胖子从床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数了一千五百块钱塞给他,甚至没问他要干嘛。
"说了不用还的,牧哥你要干啥你就干,我信你。"
林牧没跟他客气。前世胖子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借给他五万块钱,连借条都没打。这种兄弟,他这辈子一定要带着一起飞。
他把卡里的钱和手头的现金加在一起算了算。
银行卡:9,487元。手上现金:2,700元。总共:12,187元。
一万两千块。
林牧盯着手心里那沓钱和手机里的短信记录看了很久。
上辈子他也有过一万两千块的时候。那是他研究生毕业后拿到第一份工资,兴冲冲打电话跟老爹说"爸,我发工资了"。老爹在电话那头笑得合不拢嘴,说你留着自己花,别给我寄。
后来那一万二他拿去交了房租和买了台新电脑。正常人的正常选择。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万两千块,不是工资,不是奖学金,不是谁给的施舍。是他用两天两夜换来的,每一分钱都是他上辈子十二年功力的兑现。而它接下来要变成十二万、一百二十万、一千两百万。
所有的故事,从这一万两千块开始。
7月6号傍晚,他跟胖子去了学校南门外的体彩站。二十来平米的小店,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彩票广告和赔率表,柜台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大哥,电视里放着世界杯集锦。
世界杯半决赛的赔率已经挂出来了。
西班牙VS德国。
胜负赔率:西班牙胜2.45,平3.20,德国胜2.80。比分竞猜:1-0的赔率7.50。
林牧站在赔率板前面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做着计算。
他不能买得太精准。一个大学生场场押中比分,搁谁看都不正常。策略是:大头买胜负,小头买比分。赢了看着像运气好的球迷,不至于太突兀。
第一场的方案他想好了。西班牙胜,三千块,中了回七千三百五。西班牙1-0比分,两千块,中了回一万五。总投入五千,全中回两万两千八。
五千。差不多是他手上钱的一半。胆子不算小,但他赌的不是运气。
"老板,买竞彩。"他填好了单子递过去。
胖子在旁边伸着脖子看:"你买西班牙赢?还买1-0?这么看好?"
"嗯。"
"德国也很猛啊,4-0屠了阿根廷,穆勒那脚射门……"
"信我。"
"行吧行吧。"胖子自己掏了两百块买了个西班牙胜,"就当陪你玩。"
出了体彩站,胖子还在嘀咕:"五千块啊牧哥,你这两天没日没夜干的那些私活全搭进去了。"
林牧没解释。有些事解释不清楚,也没必要解释。
回到宿舍,他翻开那个上锁的笔记本,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7月7日。西班牙1-0德国。普约尔头球。第73分钟。"
写完盯着看了几秒,把这页撕了下来,用打火机烧掉了,灰烬冲进了厕所。
有些东西不能留。
7月7日,凌晨两点半,世界杯半决赛。
宿舍里那台十四寸的破电视信号飘忽不定,画面一阵清楚一阵雪花。胖子搬了把椅子坐在电视前面,手边摆着一排零食和两瓶啤酒,整个人绑得跟弓弦一样。
比赛开打了。
上半场两边都踢得保守,控球率五五开,没什么像样的射门。胖子看得直打哈欠,啤酒喝了半瓶就开始犯困。
林牧靠在床头,心态平得像一面湖。他知道进球在第73分钟。急什么。
中场休息,胖子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发现隔壁宿舍的两个哥们也跑过来了,挤在门口探头看。
"牧哥,谁赢啊?"隔壁的刘畅问。
"看着就知道了。"
下半场。
比赛节奏快了起来。西班牙的控球依然细腻,但德国的反击速度很快,几次打到禁区前沿。胖子看得心惊肉跳,一个劲嘟囔"完了完了要丢球了"。
第65分钟,没进。第70分钟,没进。第72分钟,西班牙获得角球。
林牧坐直了身体。
角球开出来,弧线球飞向后点。
普约尔。起跳。头球。砸向球门左下角。
球进了。
整栋宿舍楼像被引爆了一样。欢呼声、拍桌子声、跺脚声从四面八方炸开来。胖子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啤酒瓶子碰倒了也不管,扯着嗓子嚎:"进了进了进了!!!"
刘畅和另一个哥们在门口又蹦又跳,拖鞋都飞出去了。
林牧没喊。他靠在床头,看着电视里普约尔扯着球衣疯跑庆祝的画面,嘴角弯了一下。
跟记忆里分毫不差。
终场哨响。1-0。西班牙淘汰德国。
胖子转过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牧哥!1-0!真的1-0!你怎么猜的?"
"运气好。"
"你投了多少来着?两千块的1-0比分,7.5倍,那就是一万五!加上西班牙胜的三千乘2.45……七千三加一万五,两万二!你拿五千赚了一万七??"
胖子的声音引来了隔壁的围观,刘畅探进头来:"卧槽林牧你买球了?中了?"
"小赌怡情。"林牧把话题岔开了。
他不想在这件事上引来太多注意。
凌晨四点多,宿舍楼安静下来。胖子兴奋了一阵终于睡着了,呼噜声此起彼伏。
林牧躺在床上,没什么睡意。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账。
第一场投了五千,回了两万二千三。加上手里剩的七千多,现在账上将近三万。
7月8号,荷兰VS乌拉圭。他记得荷兰赢了,比分是3-2,但这个不是百分百确定。所以这场保守,只买胜负不买比分。
决赛才是大头。
7月11号,西班牙VS荷兰。西班牙1-0,加时赛第116分钟伊涅斯塔绝杀。这场他记得极为清楚,因为进球的瞬间他踢翻了暖水瓶,烫了胖子一脚,胖子骂了他一个学期。
决赛准备下重注。但不能在同一家店买,连着中太扎眼。他打算分散到城里不同区的体彩站去。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七月的江城天亮得早,五点钟太阳就从东边的山头冒出来。林牧合上眼睛,给自己定了个手机闹钟。八点起。还要去别的区踩点。
7月8号。荷兰VS乌拉圭,他跑到武昌区一家体彩站买的,离学校坐公交四十分钟。只买了荷兰胜,投了六千。赔率1.85。
晚上看球,荷兰3-2乌拉圭。稳了。六千变一万一千一。净赚五千一。
账上来到三万五左右。
7月9号、10号,他没闲着。
白天在学校图书馆查资料,研究A股近期的走势,把几个他记忆中下半年表现突出的股票代号反复确认。晚上继续接私活,又做了一单企业邮箱系统的部署,赚了一千二。
他还花了半天时间跑到汉口的一家证券营业部,咨询了开户流程。2010年股票开户需要本人带身份证去柜台办,没有线上开户这回事。客户经理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赵,短头发,说话干脆利落。
"大学生炒股?"赵姐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迷路的小孩。
"对,想试试。"
"你有多少本金?"
"过几天能有个几万吧。"
赵姐挑了一下眉毛,大概是没见过说"过几天能有几万"的大学生。但她也没多问,把开户需要的材料清单给了他,让他准备好了再来。
林牧记下了赵姐的名字:赵雅琴。
上辈子他也是通过赵姐进的股市,只不过那时候是2014年的事了。赵姐后来从柜台客户经理一路做到了营业部副总,再后来跳到了一家投行,是他商业路上很重要的一个盟友。这辈子,提前四年认识。也好。
7月11号。决赛夜。
他提前两天在江城三个不同城区的体彩站分别下了注。总投入两万二。
西班牙胜(含加时):一万四,赔率2.10。西班牙1-0比分:八千,分了三家店买,赔率在7.8到8.2之间不等。
如果全中,两万九加上六万四,九万出头。再加上手头剩余的,总资产会逼近十万。
从四百八十七块到十万。用了六天。
当然这是最理想的情况。但林牧不觉得会出意外。因为这场比赛的结果刻在他骨头里。
凌晨两点半。决赛。西班牙VS荷兰。
常规时间踢得很难看。荷兰踢得脏,犯规不断,裁判掏了十几张黄牌。0-0拖进了加时赛。
胖子已经急得满头汗了:"0-0啊牧哥!你买的西班牙赢,要是点球大战谁知道怎么回事?"
"不会到点球的。"
"你怎么知道?"
林牧没回答,眼睛盯着屏幕。
加时赛上半场,没进球。加时赛下半场开始。
第110分钟,没进。第112分钟,没进。第115分钟。
法布雷加斯中场拿球,直塞。
伊涅斯塔插上。停球。右脚抽射。球贴着草皮钻进球门右下角。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钟。然后宿舍楼爆炸了。
胖子直接从椅子上摔了下去,摔在地上还在吼。隔壁的、楼上的、楼下的,所有还醒着看球的人同时发出了一声怒吼。整栋楼在震。
林牧坐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电视里伊涅斯塔脱掉球衣疯跑的画面,想起了十六年前的这个夜晚。那时候他也是这么看的,也是在这间宿舍,身边也坐着胖子。区别在于那一次他踢翻了暖水瓶,烫了胖子一脚。
这一次他没踢。
"牧哥!!!1-0!!!又是1-0!!!"胖子从地上爬起来,脸涨得通红,"你投了多少?两万多???"
林牧没理他。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2010年7月12日。
世界杯结束了。
第二天,他分三趟去三个区的体彩站兑了奖。过程很平淡,出示身份证、核对彩票、签字、打款。
比分竞猜因为是加时赛进球,各家店的赔付规则略有不同,有一家只按"西班牙胜"赔了,没按比分赔。最终到手的总金额比预期少了大几千。但也足够了。
回到宿舍,他翻了翻手机里这几天收到的银行短信,兑奖款已经全部打到卡上了。加上手头的现金和之前接私活的收入,他拿笔在纸上算了一遍。
98,460元。
差一口气不到十万,但林牧一点都不在乎那个零头。
他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第一阶段:世界杯竞彩。"后面原来写的目标是五万。他把那个数字划掉了,在旁边写上了"98460"。
超额完成。
胖子的两百块竞彩也中了,赢了不到五百块钱,高兴得请林牧吃了顿麻辣烫。林牧从口袋里掏出一千五塞回给胖子,胖子死活不肯收。
"你以后发了财带我一口就行,这一千五算什么。"
林牧看着胖子往嘴里塞藕片的憨厚样子,心里想:你放心,这辈子一定带你。
吃完饭他一个人走在回学校的路上,七月的晚风热乎乎的,路边的梧桐树叶子一动不动。
快十万了。搁在普通大学生身上,这笔钱可以过得很舒服了。但他不能停。
后天他就去找赵姐开户。2010年下半年,A股有几只股票他印象极深。其中一只,三个月内涨了四倍。
那才是真正的第一桶金。
林牧加快了脚步。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拖到看不见的地方。
世界杯的钱到手之后,林牧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花钱,而是去了趟ATM。
他把这几天接私活赚的现金全部存进了银行卡。活期。利息低得可以忽略不计,但他需要这笔钱待在卡里,因为股票开户要做第三方存管绑定。
7月14号,周三。
他一个人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到汉口,找到上次去过的那家证券营业部。上午十点,营业厅里没几个人,柜台后面的赵姐正在看盘。
"赵姐,我来开户。"
赵雅琴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秒才想起来:"哦,上次那个大学生。你真来了?"
"说到做到。"
他把身份证和银行卡递过去。赵姐接过来扫了一眼,开始走流程。填表、拍照、签协议、绑定三方存管。2010年的开户流程全是纸质的,一套表格签下来手都酸了。
办完之后赵姐给他装了个交易软件,大智慧,装在一个U盘里让他拷回去。
"你打算投多少?"赵姐随口问了一句。
"先投五万试试。"
赵姐点点头,表情很平淡。五万块在她这个营业部算不上什么大客户,但对一个大学生来说已经不少了。
"新手的话建议先看看,别急着下单。大盘最近震荡得厉害,不太好做。"
"嗯,谢谢赵姐。"
他当然不是新手。但这话没法说。
回到宿舍,林牧把大智慧装到笔记本上,登录了账户。银证转账,先转五万进去。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K线图、分时图、成交量柱状图,对一个2010年的大三学生来说可能像天书。但对他来说就像回家一样熟悉。前世他在股市摸爬滚打了好几年,虽然后来转去做实业了,但基本功还在。
他调出自选股列表,开始输入代码。
他要买的第一只股票,不是什么蓝筹白马,而是一只中小板的稀土概念股。
2010年下半年,中国收紧了稀土出口配额,这件事在当时还没有引起太多关注。但林牧记得很清楚,从八月到十一月,稀土板块整体涨了一倍多,个别股票翻了三四倍。
他选中的这只票,代码600某某某(他在脑子里默念了三遍确认没记错),现在的价格是十一块出头。前世他记得这只票在十月底冲到了四十多块。
四倍。
但他不急。现在才七月中旬,主升浪要到九月才真正启动。他可以先建一部分底仓,等回调的时候再加。
下午一点半,开盘。
他敲入了买单:11.20元,2000股。成交。
两万两千四百块。
他的第一笔股票交易,就这么平平无奇地完成了。没有仪式感,没有忐忑。就像一个老猎人在熟悉的山头架好了枪,安静地等着猎物经过。
他知道猎物什么时候会来。
接下来的两周,林牧过得很规律。
上午在图书馆看书。不是看教材,是看行业报告和财经新闻。图书馆三楼的机房虽然网速慢,但能上网看资讯就够了。他需要确认自己记忆中的时间线没有偏差。
下午看盘。开盘到收盘四个小时,他大部分时候只是看,偶尔调仓。
晚上继续接私活。世界杯结束后他又陆续接了几单,主要是网站建设和数据库维护,收入不算大但胜在稳定。到七月底,他的场外收入又攒了七八千。
股票这边,他的第一只稀土股没有让他失望。七月下旬开始温和上涨,从十一块涨到了十三块。涨幅不大,但趋势已经起来了。
他又分两次加了仓,到七月底总共持有五千股,均价十一块八。
八月初,市场开始出现关于稀土出口管控的新闻。零星的、不起眼的小新闻,淹没在每天海量的财经信息里。但林牧知道,这些新闻就像干草堆下面的火星,再过一个月就会烧起来。
8月16号,周一。
早盘竞价的时候他就看到了异常。他那只票集合竞价直接高开了三个多点,开盘价14.05。
上午十点刚过,涨停。
14.52。封板。买单像潮水一样堆在涨停价上,卖单几乎没有。
胖子刚好从外面回来,看到林牧盯着电脑屏幕一动不动,凑过来瞅了一眼。
"牧哥你在看什么?哇这个红色的好多。"
"涨停了。"
"涨停是什么意思?"
"就是今天最多只能涨到这里了,涨不动了。"
"那你赚了多少?"
林牧算了算。五千股,均价十一块八,现在涨停价十四块五。浮盈一万三千五百块。
"一万多。"
胖子的火腿肠差点掉地上:"一天赚一万???"
"不是一天,持仓了快一个月了。今天涨得多而已。"
胖子不懂炒股,但他懂一万块是什么概念。他老家在鄂西的小县城,他爸在建筑工地开吊车,一个月工资三千。一万块是他爸三个多月的收入。
"牧哥,你是不是要发财了?"
林牧没回答。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涨停的K线,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一周,这只票又拉了两个涨停。中间虽然有震荡回调,但趋势明显向上。到八月底,股价站上了十八块。
他的持仓市值从五万九涨到了九万。浮盈超过三万。
但他没有卖。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行情还没来。九月份稀土出口配额正式收紧的消息落地之后,这只票还会再翻一倍。
耐心。这是他前世用无数次亏损换来的教训。看准了就拿住,别被短期的波动晃出去。
赵姐在八月底的时候给他打了个电话。
"林牧是吧?你那只稀土股涨了不少,要不要考虑获利了结?"
"再拿拿。"
"你挺有主见的。不过我提醒你一句,涨多了会回调,别太贪。"
"谢谢赵姐,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林牧笑了一下。赵姐说得没错,一般人确实应该见好就收。但他不是一般人,他是开了答案来考试的。
八月中旬,林牧回了一趟老家。
老家在鄂东一个小县城,从江城坐长途大巴要三个半小时。他买了最早一班的票,早上六点出发,到县城汽车站快十点了。
出站的时候他在路边的超市买了两条好烟和一箱牛奶。想了想又加了一个血压计。电子的,两百多块,不算贵,但在这个小县城的超市里已经是最好的了。
从汽车站到家走路十五分钟。那条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不会走错。路边的梧桐树比记忆中矮了一截,街角的包子铺还在,老板还是那个满脸油光的胖大姐。
家是老小区的两居室,三楼。楼道里的灯坏了好久没人修,林牧摸着扶手上去,在门口站了几秒才敲门。
门开了。
林建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裤衩拖鞋,手里还夹着一根烟。看见儿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给你个惊喜。"
林牧把东西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进了屋。
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象棋棋盘和半杯凉掉的茶,电视开着,放的是央视的法治节目。
一切都跟记忆中一模一样。
前世他大三暑假没有回家。那时候他忙着准备考研,觉得时间不够用,电话里跟老爹说"等考完再回去"。结果考完又说"等过年再回去"。
一拖就是半年。
现在想想,那半年里老爹一个人在家是怎么过的?每天跟棋友下棋、看电视、做饭、抽烟,等着儿子一个月打一次的电话。
"爸,把烟灭了。"
"就这一根,抽完就不抽了。"
这话林牧听了无数遍了。他走过去,直接把老爹手里的烟抽走,按灭在烟灰缸里。
林建国有点不高兴:"你这孩子,一回来就管东管西的。"
"我给你买了个血压计。以后每天早上起来量一次,数记下来,我过几天打电话问你。"
"我身体好得很,用不着那玩意儿。"
"爸,听我的。"林牧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林建国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老爹解释。他没法说"你再不戒烟,六年后你会因为肺癌进ICU"。他只能用一个二十二岁儿子能说出的最重的话:"你就我一个儿子,我就你一个爹。你好好的,我才能安心在外面做事。"
林建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茶几上那包烟拿起来,看了看,搁回去了。
"行,少抽点。"
不是"不抽了",但已经比以前进了一步。林牧知道,老爹这种倔脾气的人,不能逼太紧,得慢慢来。
中午他下厨做了三个菜。番茄炒蛋、红烧肉、清炒藕片。都是老爹爱吃的。手艺谈不上好,但前世一个人过了好几年,做饭这个技能点好歹是点满了。
林建国坐在对面看着儿子炒菜,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红烧肉了?"
"在学校跟同学学的。"
"你同学教你做红烧肉?你们大学生这么闲的?"
林牧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饭老爷子又要去找棋友,林牧拦住他:"下午我陪你去趟医院。"
"去医院干啥?我又没病。"
"做个体检,就查个血常规和胸片,不花多少钱。"
"没那个必要……"
"爸。"
林建国看着儿子的眼神,突然觉得这孩子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以前那个打电话回来只会说"嗯嗯啊啊好的知道了"的毛头小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行吧,去就去。"
下午在县医院查了个基础体检套餐。结果要过两天才能出来,林牧留了自己的手机号让医院到时候发短信通知。
傍晚坐在阳台上,爷俩一人一碗绿豆汤。远处的天边有大片的晚霞,橘红色的,好看极了。
"爸,我在学校接了一些编程的活儿,赚了点钱。"
"多少?"
"够用。你以后每个月别给我打生活费了,留着自己花。"
林建国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复杂。半晌说了句:"出息了。"
声音不大,但林牧听出来了,老爹高兴。
晚上他睡在自己那间小房间里。床单是老爹新换的,带着洗衣粉的味道。墙上还贴着他高中时候的奖状,角已经卷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老爹的呼噜声,心想:这辈子一定要让你多活二十年。
九月开学了。
大四。理论上这一年应该忙着考研或者找工作,但林牧两样都不打算做。他的计划是在年底之前把股市的收益再翻一倍,然后休学创业。
九月份的A股,稀土板块开始真正发力了。
导火索不是一条新闻,而是一连串的信号。七月份商务部就已经宣布了下半年稀土出口配额大幅削减,但市场当时反应不大。真正引爆行情的是九月份的一系列地缘政治事件,让市场突然意识到稀土的战略价值远比想象中更大。
这条新闻在财经版面只占了一小块位置,但资本市场的反应是剧烈的。九月第一周,整个稀土板块涨了百分之十五。林牧那只票连拉三根大阳线,从十八块直接跳到了二十二。
他在十九块的时候又加过一次仓。到这个时候,他的总持仓是八千股,均价十三块左右。按二十二块算,市值十七万六。浮盈超过七万。
加上卡里没投进去的三万多现金,他的总资产接近二十一万了。
胖子现在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下课之后跑回宿舍看林牧的电脑屏幕。虽然他完全看不懂那些红红绿绿的线,但他知道红色是涨,绿色是跌,而林牧的屏幕上最近红色越来越多了。
"牧哥,你现在算不算财务自由了?"
"差远了。"
"二十多万还差远了?我爸干一辈子也攒不了这么多。"
"所以我要更努力。"
九月中旬到十月初,稀土板块进入了最疯狂的阶段。林牧那只票十月第一周涨到了三十二块,他开始分批减仓了。
不是因为涨不动了。他记得这只票最高冲到了四十出头。但他不打算吃最后那口鱼尾巴。前世的经验告诉他,主升浪的最后一段往往伴随着剧烈的波动,风险和收益不成正比。赚到确定性最高的那一段就够了。
他在三十到三十四块之间分三次卖掉了六千股,保留了两千股做观察仓。
六千股的卖出均价大约三十二块,回款十九万二。加上之前卡里的现金和接私活的收入,他的银行余额来到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的数字。
三十二万四千。
从七月五号醒来到现在,不到三个月,他从四百八十七块变成了三十二万。
赵姐在他清仓之后打了电话来。
"小林,你什么时候卖的?我看你账户今天才发现。"
"前两天分批卖的。"
"卖得好。这两天稀土板块开始分化了,有些票已经开始回调。你这个卖点踩得挺准的。"她停了停,"你确定你是第一次炒股?"
"运气好。"
赵姐笑了一声,没再追问。但她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明显不一样了。
苏晚宁。
这个名字在林牧的记忆里占了很重的分量。
前世他们是在大四上学期的一次校际辩论赛上认识的。苏晚宁是经济学院大三的学生,皮肤白净,说话温柔,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一见面就沦陷了。
后来交往、毕业、结婚。七年的婚姻,最后以她和陈锐阳的背叛收场。
他不恨她。
认真想想,他们两个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他是搞技术的,闷,不会说话,不懂浪漫。她是学经济的,要强,喜欢体面的生活,需要一个能在社交场合撑住场面的丈夫。陈锐阳在这些方面比他强太多了。
婚姻的破裂不是哪一天突然发生的,而是从第一天就埋下了种子。只是那时候他看不见。
所以这一世,他不打算重蹈覆辙。
但命运有时候喜欢开玩笑。
九月下旬的一个下午,他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看行业报告,旁边坐下来一个女生。
他起初没在意。直到那个女生开口问他:"同学,你也在看《中国稀土出口现状分析》?"
声音温柔、清亮、带一点点南方口音。
他转过头。
苏晚宁。
二十岁的苏晚宁,扎着低马尾,穿着白色的短袖T恤,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细的银项链。比他记忆中更年轻,更鲜活,眼神里还没有后来那种精明和疲惫。
他的心跳确实快了一拍。不是心动,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博物馆里看到了一件自己曾经拥有过、后来打碎了的瓷器。
"嗯,看着玩的。"他转回头,语气平淡。
"这个报告写得挺好的,数据很详实。你是经济学院的吗?"
"不是,计算机系的。"
"计算机系也看稀土报告?"她有点好奇。
"个人兴趣。"
苏晚宁笑了一下。前世这个笑容会让他的心跳加速到一百二。这一世他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看报告。
苏晚宁大概没怎么遇到过对她这么冷淡的男生,安静了两秒,又说:"我叫苏晚宁,经济学院大三的。你呢?"
"林牧。大四。"
"林牧?你的名字挺好听的。"
"谢谢。"
然后他站起来收拾东西走了。留下苏晚宁一个人坐在那里,有点愕然。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林牧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不想聊,是不能聊。
前世他对苏晚宁动心,就是从图书馆的搭话开始的。一次搭话变成两次,两次变成约吃饭,约吃饭变成一起自习,然后就在一起了。整个过程自然、顺畅,像水往低处流一样不可逆转。
他如果不从源头掐断,同样的事情会再发生一次。他太了解自己了。
不是苏晚宁不好。是他们不合适。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胖子正对着电脑屏幕傻乐:"牧哥你人人网主页被一个超好看的女生浏览了!你看这个头像,啧啧啧。"
林牧凑过去看了一眼。苏晚宁的人人网头像。
她找到他了。
他关掉了页面。
接下来的一周,苏晚宁找了他两次。
第一次是在食堂。她端着餐盘"碰巧"走到他旁边,问"这里有人吗"就坐下了。聊了几句课程和天气之类的话题,林牧从头到尾只回了不超过十个字。
第二次是在QQ上。她加了他好友,发了一段很长的消息,说自己在写一篇关于稀土行业的课程论文,想请教一些技术方面的问题。
林牧想了想,回了一条:"我对这个方向了解不多,建议你去经济学院找专业的老师问。"
婉拒。但没有拉黑。他不想做得太过分。
胖子对他的表现极为不解。
"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那可是苏晚宁。苏晚宁你知道吗?经济学院的院花!人家主动找你你都不搭理?"
"我现在没心思谈恋爱。"
"你现在有钱了啊!有钱不谈恋爱你在等什么?等退休?"
"我在忙正事。"
"什么正事比谈恋爱还重要?"
林牧看了他一眼:"赚钱。"
胖子无话可说了。
他确实在忙正事。股票那边,稀土板块十月份开始回调,他之前保留的两千股观察仓在三十五块的位置清掉了。加上之前的盈利和场外收入,他的总资产突破了三十五万。
十月中旬,他开始换赛道。把资金分散到了几只消费股和医药股上。不求暴利,但求稳健。他记得这几只票在2010年底到2011年初的行情还不错,拿着过年问题不大。
与此同时,他在做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2010年10月。比特币的价格大约在0.1美元。
一个比特币,不到一块钱人民币。
林牧第一次向胖子解释比特币是什么的时候,胖子的反应是:"所以这玩意就是电脑算出来的一串数字?这也能值钱?"
"现在不值钱。以后会值钱。"
"值多少钱?"
"你猜。"
他没法说"以后一个能值两万美元"。说了胖子也不会信,只会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在2010年的中国买比特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国内没有任何交易所,甚至连知道这玩意存在的人都凤毛麟角。
他只能走海外渠道。
胖子有个表哥叫周明远,在美国加州读计算机硕士。林牧让胖子帮忙牵线,先在QQ上跟周明远聊了一通,确认他愿意帮忙之后,约了个时间在电话里详细说了方案。
方案很简单:林牧出钱,周明远帮他在海外交易平台上注册账户、购买比特币。佣金按金额的百分之五算。
周明远一开始也觉得这东西不靠谱,但五个点的佣金让他心动了。留学生嘛,谁嫌钱多。
"你要买多少?"电话里周明远问。
"先买三万块人民币的。"
"三万?这么多?万一这东西归零了呢?"
"那就归零。亏得起。"
周明远没再劝,答应了。
汇款的过程稍微麻烦一点。不是金额的问题,四千多美元远在个人年度购汇额度之内。主要是电汇的手续比较繁琐,要填申请书、写汇款用途,柜台的人问了他半天为什么要往美国私人账户打钱。他编了个"留学表哥代购电脑"的理由,最后总算办下来了。
手续费加汇率损耗,亏了差不多一千多块。再加上给周明远的佣金,总成本在三万三左右。但他不在乎。
十月底,周明远在Mt.Gox上完成了购买。按当时的价格,四千多美元大约买到了四万多个比特币。
四万个。
这个数字,如果放到2017年底,按每个两万美元算,价值八亿美元。
当然,林牧不可能拿到那个时候。中间会经历无数次暴涨暴跌,他需要在合适的时间点分批套现。但光是2013年第一波大行情,比特币涨到一千美元的话,他这笔投资就值四千万美元。
两亿多人民币。
这才是他真正的核弹级底牌。
周明远把账户信息和密钥通过加密邮件发给了他。林牧把密钥抄在纸上,锁进了那个带锁的抽屉里。电子设备一概不存。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比特币这步棋,算是落子了。接下来只需要等。等时间去验证他记忆中的一切。
十月初的一个晚上,方远打电话来了。
这位学长自从上次的bug事件之后就对林牧佩服得五体投地,隔三差五在QQ上找他聊技术问题。林牧有空的时候会回几句,算是维护一下关系。
但这次方远打电话来,不是问技术问题。
"林牧,我那个二手交易平台,拿到投资了!"
电话里方远的声音激动得发抖。
"多少?"
"五十万!一个天使投资人看了我们的项目,聊了两次就拍板了。五十万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五十万,百分之二十。估值两百五十万。对一个大学生创业项目来说,这个数字在2010年算是不错了。
"恭喜。"
"别光恭喜啊,我想请你来做我们的技术合伙人。你上次修那个bug的水平,说实话我们团队里没人比得上。你来的话我给你百分之十的股份,不用出钱。"
百分之十。干股。
换了别人可能会心动。但林牧很清楚,方远这个项目做不大。前世他没有听说过这个平台后来怎么样了,说明它最终没能跑出来。2010年的校园二手交易赛道太窄了,用户量的天花板很低,而且很快就会被更大的玩家碾压。
但他没有直说。
"方远哥,谢谢你看得起我。但我这学期自己有一些规划,可能没办法全职投入。这样吧,你们技术上遇到问题随时找我,我当你们的编外顾问,股份就不用了。"
方远很失望,但也没强求。
挂了电话,林牧想了想,又给方远发了一条QQ消息:
"方远哥,有个建议你听不听随你。你们现在做的是PC端的网页,但接下来两年移动端会爆发,智能手机普及速度会超出所有人预期。如果你要做长线,现在就应该开始准备App版本了。"
过了几分钟,方远回了个问号:"你觉得手机能替代电脑?现在大家不都是用电脑上网吗?"
林牧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算了,有些事说了也没用。时代的浪打过来之前,没有人相信水会涨到那么高。
他回了个"随便说说,你参考一下就行",就没再接话了。
十月中旬,学院的辅导员王老师找到了他。
"林牧,学校要办创业大赛,每个学院至少出两支队伍。你成绩不错,有没有兴趣报名?"
他本来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这个比赛如果跟前世一样是校际联办的,那隔壁几所大学的研究生也会参加。
陈锐阳。
前世他是2014年在一个行业论坛上第一次见到陈锐阳的。但如果2010年就有这个创业大赛,陈锐阳那时候刚读研一,以他的性格,不可能不参加。
这是一个提前观察敌人的机会。
"行,我报名。"
辅导员挺高兴,叮嘱他好好准备。
林牧花了两天时间写了一份商业计划书。题目是"基于移动互联网的本地生活服务平台"。
这个方向在2010年还太超前了。智能手机才刚开始普及,App生态远没有建立起来,大部分人对"用手机点外卖"这件事完全没有概念。
但他不在乎。这份计划书不是拿来真正创业的,只是比赛用的。他需要一个足够新颖、足够有前瞻性的方案来引起评委的注意。至于真正的创业方向,他心里有数。
10月23号,初赛。
在学校的行政楼会议室里,十二支队伍轮流上台做展示。大部分项目都是中规中矩的东西,什么校园快递代取、大学生家教匹配之类的。评委们听得昏昏欲睡。
林牧上去讲了十五分钟。
他讲移动互联网的趋势,讲LBS定位技术的应用前景,讲未来三到五年智能手机的渗透率会达到什么水平。数据翔实、逻辑清晰、语言节制。
讲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一个企业评委推了推眼镜:"这位同学,你说的这些趋势判断很有意思,但你有什么依据?目前国内智能手机用户还不到总人口的百分之五,你凭什么认为三年内会达到百分之四十?"
"iPhone 4上个月在国内上市了。三星、HTC、华为都在布局安卓手机。运营商的3G补贴政策会在明年大规模铺开。智能手机的价格会在两年内降到千元以下。这不是预测,是正在发生的事情。"
评委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林牧不知道的是,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有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一直在看着他。
那个人的胸牌上写着:华中科技大学,陈锐阳。
决赛安排在11月6号。六所高校的十二支入围队伍在江城大学的大礼堂做最终展示。
林牧进场的时候扫了一眼参赛名单。
他看到了那个名字。
陈锐阳。华科大。项目名称:"基于云计算的企业级SaaS服务平台"。
云计算、SaaS。2010年能拿出这种题目的人,要么是真的有远见,要么是有人在背后指点。林牧猜是后者。陈锐阳的家族在IT行业有很深的根基,这种方向性的判断大概率是家里人给的。
上午的比赛,林牧的展示排在第三个。他很平静地讲完了,评委给出了挺高的评价。掌声热烈。但他根本不在意名次,他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
下午第二个上场的就是陈锐阳。
林牧坐在观众席第四排,看着那个人走上台。
陈锐阳。二十三岁。研一。一米七八,身材匀称,穿了一件剪裁合身的深蓝色衬衫,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很温和的眼睛。
前世,这张脸是林牧见过的最让他厌恶的脸。但此刻他必须承认,二十三岁的陈锐阳确实有一种让人愿意信任的气质。温文尔雅、从容不迫、进退有度。
怪不得前世的自己会被他骗。
陈锐阳的展示非常专业。PPT做得精致,数据引用规范,演讲节奏把控得恰到好处。他讲企业信息化的痛点,讲传统软件模式的弊端,讲SaaS模式如何降低中小企业的IT成本。逻辑一环扣一环,甚至比林牧自己的展示还要圆熟。
但林牧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陈锐阳在讲到"市场规模预测"那一页的时候,引用了一组数据。这组数据林牧觉得眼熟。他翻了翻自己之前在图书馆看过的行业报告,发现这些数据来自一家叫"鼎盛资本"的投资机构发布的研究报告。
鼎盛资本。
他前世知道这个名字。这是陈锐阳家族旗下的一个投资平台。
也就是说,陈锐阳在比赛里引用的"第三方数据",其实是自己家的研究机构出的报告。不算造假,但多少有点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的意思。
这个细节前世他根本不知道。那时候他对陈锐阳的背景一无所知,只觉得这个人能力强、人脉广、做事靠谱。直到一切都来不及了才发现,所谓的"靠谱",不过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比赛结束,颁奖。
一等奖:陈锐阳。二等奖:林牧。
林牧拿着那个廉价的荣誉证书走出大礼堂的时候,有人从后面叫住了他。
"林牧同学?"
他转过身。陈锐阳站在三步之外,微笑着伸出了手。
"你好,我是陈锐阳,华科大研一的。你今天的展示我全程看了,非常精彩。关于移动互联网趋势的那些判断,我觉得很有见地。"
林牧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上一辈子,他握过这只手无数次。合伙创业的时候握过,签合同的时候握过,被夺走一切之后最后一次在律师事务所见面的时候也握过。
他伸出手,握了一下。力度适中,时间很短。
"谢谢。你的项目也不错。"
"哈哈,过奖了。对了,留个联系方式?以后可以多交流。"
林牧想了想。拒绝太突兀了,会引起注意。他掏出手机,跟陈锐阳交换了QQ号。
"那回头聊。"陈锐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林牧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注意到,陈锐阳离开的时候,门口有一辆黑色的奥迪A6在等他。车牌是武汉本地的。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帮他开了车门。
研一的学生,有专车接送。
这个人的水远比他前世以为的要深得多。
十一月了。
A股的稀土行情开始退潮,但林牧早就不在那条船上了。他的资金分散在三只消费股和一只医药股上,走势都还不错。十一月中旬的时候,他的股票市值加现金合计突破了五十万。
五十万。
这个数字对一个2010年的大学生来说已经完全是天方夜谭了。他的同学们大四找工作,起薪三千块算是不错的。五十万相当于他们不吃不喝干十四年。
但林牧没有任何飘飘然的感觉。
因为他知道,跟后面要赚的钱比起来,这五十万只是个四舍五入的误差。
他现在的资产构成是这样的:股票账户三十八万,银行卡活期十二万,比特币大约四万个(按当前价格约三万人民币,但这笔钱他压根没算进资产里,因为它要等好几年才兑现)。
该为下一步做准备了。
创业。
这是他一直在思考的事。前世他是在2014年被陈锐阳拉着一起创业的,做的是数据分析和算法服务。如果没有被背叛那件事,这个方向其实是对的。问题不在方向,在人。
这一世他要自己做。方向他已经想好了:移动端工具类应用。
2011年移动互联网会迎来第一波爆发。微信将在一月份上线,智能手机的出货量会翻倍。在这个时间窗口里,做一款好用的工具类App,借着移动互联网的东风起飞,是风险最低、确定性最高的路径。
他不需要做社交,不需要做电商,不需要跟巨头正面竞争。他只需要做一个小而美的工具,把用户量做起来,然后融资,然后转型。
至于具体做什么工具,他已经有了几个方案。但在确定之前,他还需要两样东西。
一个是团队。一个人写代码是不够的。
另一个是时间。他需要休学。
老爹的体检报告出来了。
八月份那次在县医院做的基础检查,结果倒是没有什么大问题。血压偏高,血脂有点超标,肺部CT显示有一些陈旧性炎症的痕迹,医生建议定期复查。
没有发现肿瘤。
林牧拿着那份报告看了三遍,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前世老爹查出肺癌是在2016年。也就是说现在距离发病还有六年。如果从现在开始戒烟、定期体检、注意饮食,是有可能改变这个结果的。
他给老爹打了个电话。
"爸,报告出来了,基本没啥大事。但是医生说你血压高,要少吃盐,少喝酒。还有烟,真的得戒了。"
"我知道了,最近已经少抽了。"
"少抽不行,得戒。我给你买了那个血压计你在用没有?"
"用了用了,每天早上量。上次量的一百三十几,不算高吧?"
"高压一百三还行,但你得坚持量。我每周给你打电话,你把数据给我报一下。"
电话那头林建国嘟囔了两句"这孩子比他妈还啰嗦",但语气里没有真的不耐烦。
挂了电话,林牧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每年带爸做一次全面体检。2014年开始做低剂量螺旋CT筛查。"
螺旋CT是筛查早期肺癌最有效的手段。前世老爹确诊的时候已经是中晚期了,如果早两年做筛查,结果可能完全不一样。
这一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把笔记本合上,又翻开了另一个页面,上面写着他的创业计划。
赚钱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牛逼,不是为了向谁复仇。是为了让身边的人过得好。让老爹有最好的医疗条件,让胖子不用再为生活发愁,让自己有能力保护想保护的人。
这些事,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顾念是计算机系大三的学生。
林牧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一堂选修课上。
那门课叫"人机交互设计",是系里新开的选修,选的人不多。林牧本来没选这门课,但那天正好经过教室门口,透过窗户看到了投影屏幕上的内容,就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
讲台上老师在讲移动端界面设计的基本原则,底下大部分人在玩手机或者打瞌睡。只有前排一个女生在认真做笔记,时不时举手提问,而且问的问题都很有水平。
她问老师:"如果用户注意力的平均持续时间只有八秒,那在产品设计上是不是应该把最核心的功能放在用户进入应用后能在三秒内看到的位置?"
老师愣了一下,笑着说这个问题问得好,然后展开讲了十分钟。
林牧在走廊里听完了这十分钟。
他记得这个女生。顾念。前世他对她的印象很模糊,只依稀记得系里有个学妹挺厉害的,后来好像去了某家互联网大厂做产品经理。但两人在大学期间没有什么交集,他那时候全部精力都在考研和苏晚宁身上。
这一世不一样了。
他需要一个有产品感觉的人来配合他创业。写代码他不缺,缺的是能把技术翻译成用户体验的人。而顾念刚才那个问题,说明她天然具备这种思维方式。
课后,林牧在教学楼门口等着。
顾念出来的时候跟另一个女生走在一起,背着一个深绿色的帆布包,头发短短的,齐耳。不算漂亮,但五官很清爽,看人的时候眼神很直。
"同学。"林牧叫住了她。
顾念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你是?"
"计算机系大四的,林牧。刚才在外面听了你上课的提问,觉得很有意思,想跟你聊聊。"
顾念的同伴用一种"你在搭讪吗"的眼神看着林牧。但顾念本人倒是很坦然。
"你要聊什么?"
"你对移动端产品设计有什么看法?"
顾念挑了一下眉毛。显然她没想到这个话题。
"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她看了林牧两秒,然后跟同伴说了句"你先走",转过来对林牧说:"食堂聊?我还没吃饭。"
"走。"
那天在食堂,他们聊了四十分钟。
林牧发现,顾念对产品设计的理解远超一个大三学生应有的水平。她不只是在课堂上听来的那些理论,而是自己体验了大量的国内外网站和软件,有自己的一套判断标准。
她说起自己在国外技术博客上看到的一些产品案例,比如美国那边的Foursquare是怎么用签到机制做用户增长的,Dropbox是怎么用邀请制做病毒传播的。她说的那些点,跟林牧前世在行业里总结出来的经验几乎一模一样。
这个人有天赋。而且不是一般的天赋。
"你以后想做什么?"临走的时候林牧问她。
顾念想了想:"做一个人人都会用的产品。"
"不是进大公司?"
"大公司是别人的平台。我想做自己的。"
林牧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但他心里已经做了一个决定。
十一月底,系里安排了课程设计。每两到三人一组,做一个完整的软件项目。林牧选了跟顾念一组。
组队的过程很简单。他直接在QQ上问顾念:"课程设计要不要一起?"
顾念回了三个字:"做什么?"
"一个移动端的校园信息聚合工具。把课表、成绩查询、图书馆座位、食堂菜单这些东西整合到一个App里。"
顾念没有立刻回复。过了五分钟,发来一段话:"方向不错,但你想清楚了吗?课程设计做App太重了,老师那边交差的话做个Web系统就够了。你是想做课程设计,还是想做产品?"
林牧笑了。这姑娘确实敏锐。
"先做课程设计。但如果做出来效果好,可以往下走。"
"行。我负责产品设计和界面,你负责技术。"
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接下来两周,他们每天晚上在图书馆碰头,讨论方案、画原型、写代码。林牧负责后端和数据抓取,顾念负责前端页面的设计和交互逻辑。
合作的过程非常顺畅。林牧发现顾念有一个很难得的优点:她不会因为不懂技术就乱提需求。她提的每一个交互方案都会先问"这个技术上能实现吗?成本多大?"如果林牧说某个方案实现起来太复杂,她会立刻调整思路找替代方案,而不是一味坚持。
这种人在前世的互联网行业里,是产品经理中的顶级稀缺品。大部分产品经理只会画原型图和写PRD,对技术边界没有任何概念,跟工程师沟通起来鸡同鸭讲。顾念不一样,她虽然不会写代码,但她理解代码的逻辑。
两周后,项目做完了。一个Web版的校园信息聚合平台,界面简洁,功能齐全。演示的时候老师给了全组最高分。
演示结束后,顾念收拾东西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林牧,你写代码的方式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的代码结构太成熟了。命名规范、模块划分、异常处理,完全不像学生写的。像是在公司里写了好几年的人。"
林牧的手顿了一下。
"我平时接私活比较多,写得多了就熟练了。"
顾念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更像是好奇。
那种"我知道你在藏什么,但我不急着问"的好奇。
十二月初,林牧做了一件事:他把股票清了大半。
不是因为行情不好,而是因为他需要现金来筹备创业。
清仓之后,他的银行卡余额来到了五十八万。加上还留在股市的十几万观察仓,总资产突破了七十万。
七十万。四个多月。从四百八十七块到七十万。
如果把这个故事讲给任何一个人听,没有人会信。但它确实发生了。每一分钱的来源都清清楚楚:接私活赚的一万多、世界杯竞彩赚的八万多、股票赚的五十多万。全部合法合规,经得起任何人查。
当然,比特币那笔账没算在里面。那是另一个次元的钱,暂时不去想它。
他开始认真研究创业的方向了。
他在笔记本上列了一个清单:
【2011年-2012年的移动互联网风口】
1. 即时通讯(微信已经在做了,不碰)
2. 手机游戏(太烧钱,不适合起步)
3. 移动工具(省电、清理、天气、日历等)
4. 内容分发(稍后考虑,现在太早)
5. O2O本地生活(烧钱大战还没开始,可以先占位)
他选了第三个:移动工具。
原因很简单。2011年智能手机刚开始普及,安卓系统的优化很差,手机卡顿、耗电、内存不够用是用户最大的痛点。这个时候做一款手机优化工具,用户需求明确、开发成本低、容易获取用户。
前世有好几家公司靠这条路起家,后来都做成了上市公司。
他当然不打算一辈子做手机清理工具。工具只是起步,用来获取第一批用户和第一轮融资。拿到钱之后再转型做更有价值的事情。
方向定了。接下来就是团队和时间。
团队方面,他心里有几个候选人。胖子是一定要带上的,虽然写代码水平一般,但执行力强、人靠谱、忠诚度满分。顾念也是必须的,她在产品设计方面的天赋太稀缺了。另外还需要至少两个能写代码的人。
时间方面,他需要休学。全职才能做好这件事。
他在日历上圈了一个日期:12月20号。
那天他要去找辅导员谈休学的事。在那之前,他要先回一趟家,跟老爹摊牌。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林牧又回了趟老家。
这次回家不是看望老爹,是有话要说。
他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林建国正在厨房里切菜,听到门响,探出头来:"又回来了?吃饭没有?"
"没呢。爸,晚上我做饭。"
"得了吧你那两下子,让我来。"
爷俩一起在厨房忙活了半个小时,做了四个菜。比上次回来多了一个蒜苔炒肉,是老爹的拿手菜。
吃饭的时候林牧一直在找开口的时机。
林建国倒是先说了:"你这学期回来的次数比前三年加起来都多。有什么事吧?"
到底是自己老爹,瞒不住。
林牧放下筷子。
"爸,我想休学。"
林建国夹菜的动作停了。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慢把那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为什么?"
"我想创业。做互联网。"
"什么互联网?"
"做手机上的应用软件。就是手机上那些程序,以后每个人都会用到的。"
林建国听不太懂,但他听懂了"休学"两个字。
他把筷子放下了。表情不是生气,是那种老一辈人听到不可理解的事情时的茫然。
"你大四了,还有半年就毕业了。拿了毕业证再说不行?"
"时间来不及。我想做的事情有时间窗口,错过了就再也等不到了。"
"你一个大学生,哪来的钱创业?"
林牧沉默了一下。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
"爸,我这几个月靠自己赚了一些钱。不少。"
"多少?"
"大概……七十万左右。"
客厅安静了大概有五秒钟。
林建国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林牧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愤怒,也不是怀疑。更像是一种恐惧。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违法的事?"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没有。爸,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合法。我写程序帮别人做项目,一单几千块。然后用赚来的钱炒股票,赶上了行情好,赚了不少。所有的钱都在我银行卡里,转账记录都能查到。"
他掏出手机,翻到短信里的银行余额通知,递给老爹看。
林建国看了很久。
他大概是第一次看到银行余额后面跟着这么多个零。他一辈子在工厂上班,退休金两千块一个月,存折里存了一辈子也没超过十万块。他儿子二十二岁,在他看来还是个孩子,银行卡里居然躺着七十万。
"你这孩子……"林建国说了半句话没接下去。
半晌他又问:"你不读书了,万一创业失败了怎么办?"
"是休学,不是退学。休学保留学籍,以后随时可以回去读完。而且就算创业失败了,我这个技术水平,在任何一家公司找份工作都不难。"
林建国不说话了。
林牧知道老爹在想什么。在他们那一代人的观念里,读书拿文凭找工作是天经地义的人生路径。创业是有钱人干的事,穷人家的孩子不应该冒这个险。
但他也知道老爹不是一个顽固的人。当年供他念大学的时候,厂里有人说"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不如早点出来打工",林建国一句话怼了回去:"我儿子念书的事我做主。"
这个人不懂互联网,不懂创业,但他愿意相信儿子。
过了很久,林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了一句话。
"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做主。但有一条,别做违法的事。"
林牧的鼻子一酸。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放心吧爸。"
12月20号,林牧去找了辅导员王老师。
王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带了十几年学生,什么样的情况都见过。但一个大四学生来说要休学创业,这还是头一回。
"你确定?大四了就差半年。"
"确定。"
"你考虑清楚了?休学之后学分怎么办、毕业怎么办,你都想过了?"
"想过了。学分我都修够了,回来补个毕业设计就能拿证。"
王老师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创业大赛拿了二等奖,我也知道你这学期成绩很好。说实话我挺看好你的。但创业这条路不好走,我见过太多聪明的学生栽在这上面了。"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试试。"
王老师没再劝。他帮林牧填了休学申请表,签了意见,告诉他去教务处走流程。
教务处那边手续不复杂,三天就批下来了。休学期限一年,到期可以申请延长或者复学。
拿到休学批准书的那天下午,林牧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那张A4纸发了一会儿呆。
前世他是正常毕业的,然后考研、读研、工作、被拉去创业。按部就班,每一步都踩在社会认可的节拍上。但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是被合伙人夺走一切,站在天桥上准备跳下去。
这一世他提前了四年出发。没有陈锐阳的局,没有苏晚宁的纠缠,没有在体制里消磨掉的那些年。
二十二岁。手里有七十万现金和四万个比特币。
够了。该出发了。
林牧做的第一件事是拉胖子入伙。
那天晚上他请胖子去学校门口的烧烤摊吃了顿烧烤。十二月的江城冷得刺骨,他们在路边的塑料棚子里缩着脖子啃羊肉串,桌上摆着六瓶雪花啤酒。
"胖子,我要创业了。"
胖子嚼着肉串,没什么反应。
"我知道啊,你不是申请休学了嘛。"
"我想让你跟我一起。"
胖子的咀嚼动作停了。他抬头看着林牧,两只小眼睛里慢慢浮出了一种说不清的光。
"你说真的?"
"真的。你跟我一起休学,加入公司。我给你百分之八的股份。"
"股份是什么?"
"就是以后公司赚了钱,百分之八是你的。"
胖子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肉串,拿起啤酒灌了一口。
"牧哥,我跟你说实话。你说的这些什么互联网、创业、股份,我不太懂。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这几个月你变了。变得不一样了。以前你就是个普通的好学生,闷头写代码,不爱说话。但从暑假开始,你好像突然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很准,接私活也好、炒股票也好,不像在赌,像是早就知道结果了一样。"
林牧心里咯噔了一下。
"所以我觉得,"胖子又灌了一口酒,"不管你要做什么,跟着你不会错。"
他拿起酒瓶跟林牧碰了一下。
"我跟你干。"
林牧笑了。他碰了一下酒瓶,喝了一口。
"你爸会打你的。"
"打就打呗。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胖子嘿嘿笑着,"上次我说不考研了要找工作,我爸追着我从村头跑到村尾。这次说休学创业,估计能从村尾追到镇上。"
两个人在烧烤摊上笑成一团。十二月的冷风刮过来,但林牧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前世,胖子是唯一一个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没有离开的人。
这一世,他们一起从最开始就走。
胖子搞定了。接下来是技术人员。
林牧需要至少两个能写代码的人。一个做安卓端,一个做后端。他自己可以兼顾两边,但一个人写全部代码效率太低了。
他在系里物色了一圈,最后选了两个人。
第一个叫张哲,就是他的室友。张哲是本地人,暑假回家了所以之前一直没出场。这人写代码的水平在同届里算中上,特别是Java后端很扎实。性格有点闷,但做事很稳。
林牧单独请他吃了顿饭,把创业的想法跟他讲了。张哲听完想了一天,最后答应了。不过他没选择休学,而是准备一边写毕业设计一边参与项目。
林牧没强求。能来就行,形式不重要。给了他百分之三的股份。
第二个叫沈一鸣,大三的,安卓开发的爱好者。这人在学校BBS的技术版块很活跃,经常发一些自己做的安卓小应用,虽然粗糙但创意不错。
沈一鸣听到"创业"两个字眼睛就亮了。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
"林牧学长,我不要工资,给我股份就行。我每天除了上课的时间全部投入。"
林牧给了他百分之三。
加上顾念——他也跟顾念正式谈了,给了她百分之五的股份,负责产品设计。
顾念的反应比他预期的要冷静。
"你确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确定。"
"你的启动资金从哪里来?"
"自有资金。不需要外部融资就能撑过第一阶段。"
顾念看了他几秒钟,那种又好奇又审视的眼神。
"好,我加入。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产品方向由我来定。技术上你说了算,但用户体验这一块我要有最终决定权。"
"没问题。"
团队成型了。
林牧(CEO兼技术负责人):百分之八十一。
胖子周大勇(运营兼打杂):百分之八。
顾念(产品设计):百分之五。
张哲(后端开发):百分之三。
沈一鸣(安卓开发):百分之三。
五个人。够了。
不,应该说,足够了。前世的麒盛科技最初也是五个人,但那五个人里有一个叫陈锐阳。
这一次,没有他。
2010年12月28号。
林牧在工商局领到了营业执照。
公司名称:武汉原点科技有限公司。
注册资本:五十万元。法定代表人:林牧。
经营范围:计算机软件开发及技术服务。
他站在工商局门口,看着手里那个红色的小本本,风很大,本子的封皮被吹得哗哗响。
为了这个本本他折腾了小半个月。2010年注册公司不像后来那么简单,光是验资这一关就跑了好几趟。五十万的注册资本,按规定要先打到验资账户里,请会计师事务所出验资报告,然后才能去工商局提交材料。前前后后花了将近两千块的中介费和审计费。
原点。
这个名字是他想了很久才定下来的。原点是零,是一切的起始,是坐标系的中心。从原点出发,可以向任何方向延伸。
公司注册完了,接下来要找办公场地。五个大学生租不起写字楼,他在学校附近的城中村里找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民房,月租一千二,二楼,采光还行。
客厅摆了四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就是办公区。小卧室放了一张上下铺,轮流值班的人可以休息。大卧室暂时空着,以后人多了再说。
胖子帮忙搬桌子的时候累得气喘吁吁:"牧哥,这就是咱们的公司?"
"这就是。"
"也太寒酸了吧……"
"马云当年在公寓里创业的时候还没这条件呢。"
胖子想了想,好像有道理,就不吐槽了。
沈一鸣最积极,当天就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搬了过来,接上网线就开始写代码。张哲来得比较晚,搬了一箱方便面和一个烧水壶过来,往角落一放,说"后勤保障到位了"。
顾念来的时候拎了一袋绿萝。她在窗台上摆了三盆,说"办公室不能没有植物"。
林牧看着这间简陋的民房,看着这四个年轻人。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即将参与的是一件多大的事。他们只是因为信任他,或者因为心里有一团火,就跟着来了。
他走到那块从文具店买来的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写下了一行字:
"原点科技第一次全体会议。2010年12月29日。"
然后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更大的字:
"做一个一亿人用的产品。"
胖子看到这行字,嘴巴张得可以塞进一个鸡蛋。
顾念看到这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原点科技的第一个产品叫"净手机"。
功能很简单:一键清理手机垃圾文件、释放内存、关闭后台进程。附带一个流量监控的小工具。
2011年1月,安卓手机的内存普遍只有256MB到512MB。打开几个应用就卡得要死,用户只能手动重启。"净手机"解决的就是这个痛点。
技术上没有什么难度。林牧前世做过比这复杂一百倍的系统。但这就是他刻意选择的方向:技术简单、需求明确、用户量大。先活下来,再考虑进化。
分工也很明确。沈一鸣负责安卓端的开发,林牧负责核心算法和后端服务,张哲负责数据统计和基础架构,顾念负责界面设计和用户体验。胖子负责一切非技术事务,包括但不限于买饭、跑腿、打扫卫生、以及在大家熬夜的时候泡方便面。
胖子对此没有任何意见。他说他的核心竞争力就是"什么都能干"。
开发周期定的是六周。林牧本来想定四周,但考虑到团队里除了他之外都是没有工作经验的学生,多留了两周的缓冲。
1月的江城冷得彻骨。城中村的民房没有暖气,他们只能靠几个电暖器对付。电费很贵,林牧买了一个电表看了看,一个月光电费就要三四百。
但没有人抱怨。
沈一鸣每天写代码写到凌晨两三点,早上九点又爬起来继续。张哲虽然不是全职,但每天下课后就直接来"办公室",待到晚上十一二点才走。
顾念的产出速度惊人。她用一周时间画完了所有界面的设计稿,每一页都标注了详细的交互说明。林牧看完之后只改了两个地方。这对一个没有任何工作经验的大三学生来说,已经好得不可思议了。
最辛苦的是林牧自己。他白天要写代码、做技术决策、协调团队,晚上还要盯着股票账户和比特币的行情。睡眠时间被压缩到了每天四五个小时。
1月底的一个深夜,他在改一个特别棘手的内存回收算法。顾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看了一会儿他的屏幕。
"你不用一个人扛所有的事。"她轻声说。
林牧回过头。顾念站在昏暗的灯光里,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我没有一个人扛。你们都在帮忙。"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林牧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2011年2月14号。情人节。
"净手机"正式在安卓市场上线了。
没有发布会,没有媒体报道,没有任何推广预算。林牧只是在几个技术论坛和手机论坛上发了帖子,附上了下载链接。
第一天的下载量:一百三十七。
胖子看着后台数据,有点失望:"才一百多?"
"第一天一百多已经不错了。关键是看留存和口碑。"
林牧不着急。他知道这类工具的传播路径:先是少数技术爱好者试用,觉得好用了分享到更多的论坛和QQ群,形成口碑传播,然后爆发。周期大约一到两个月。
果然,第一周结束的时候,日新增下载量涨到了五百。第二周涨到了一千二。
原因很简单。"净手机"确实好用。
林牧在清理算法上下了真功夫。市面上其他同类应用要么清理不干净,要么会误删用户数据。"净手机"的清理准确率几乎是百分之百,而且运行速度极快。这背后是林牧前世十二年的技术积累,降维打击。
用户的反馈开始在各个论坛冒出来了。
"用了这个app之后手机明显流畅了。""比xx手机管家好用多了。""终于找到一个不弹广告的清理工具了。"
三月初,日活突破了一万。
三月中旬,日活突破了三万。
增长曲线开始变陡了。
林牧看着后台的数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很清楚:这条曲线如果保持这个趋势,两个月内日活就能突破十万。
十万日活的工具类App在2011年的安卓生态里是什么概念?可以开始谈融资了。
他翻开笔记本,在"第二阶段"那一页上写了一个日期。
四月。
四月开始接触投资人。
三月底的一天晚上,林牧的QQ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陈锐阳。
距离创业大赛上交换QQ号已经过去了快五个月,这期间陈锐阳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他。林牧也没有主动联系过陈锐阳。两个人就像两条平行线,各走各的路。
但现在,陈锐阳发消息了。
"林牧,好久不见。最近在忙什么?"
措辞随意、语气亲切。就像一个普通的朋友在打招呼。
林牧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
他在想,陈锐阳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联系他。如果只是随便聊聊,以陈锐阳的性格,不会在分别五个月后突然冒出来。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
最大的可能:陈锐阳已经注意到了"净手机"这个应用,并且查到了背后的公司是林牧的。
2011年3月的安卓应用市场还很小,一款日活几万的新应用在行业里已经有一定的能见度了。陈锐阳如果一直在关注这个领域,发现它并不奇怪。
他回了一条:"在创业,做了个小产品。你呢?"
陈锐阳秒回:"哦?什么产品?方便说说吗?"
林牧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果然。
他没有隐瞒。"净手机"是公开的产品,任何人都可以下载,没什么好藏的。他简单说了一下产品方向和目前的数据。
陈锐阳的回复很热情:"不错啊!你这个方向很有前景。有机会见面聊聊?我这边也在做一些移动端的尝试,说不定可以合作。"
合作。
前世,陈锐阳也是用"合作"这个词把他拉进局的。
林牧打了一行字:"最近比较忙,改天吧。"
发送。
陈锐阳回了个"好的"和一个微笑的表情符号。
林牧关掉了对话框。
他不会跟陈锐阳合作。不会跟他吃饭。不会给他任何接近自己公司核心信息的机会。但他也不会跟他翻脸。翻脸意味着暴露自己的底牌,让对方知道"我在防你"。
最好的策略是保持距离,不亲不疏,让陈锐阳觉得他只是一个忙于创业、没有太多社交精力的普通年轻人。
等到自己的力量足够强大的那一天,再来处理这笔旧账。
2011年1月21号。
微信上线了。
这一天林牧记得很清楚。前世他是在微信上线半年之后才知道这个产品的,那时候他还在读研,对移动互联网的浪潮毫无感知。
这一世,他在微信上线的第一天就下载了。
当然,不是用他那台诺基亚。十二月底的时候他给自己买了一台HTC Desire,安卓2.2系统,在当时算是性能不错的智能机了。
微信最初的版本非常简陋。只能发文字和图片,没有朋友圈,没有摇一摇,没有公众号。用户量也少得可怜。但林牧知道,这个产品会在两年内改变整个中国的社交方式。
他注册了微信,但没有怎么用。他在等另一个东西:微信公众号。
公众号2012年才会上线。但他现在就可以开始准备了。公众号的出现会催生一个巨大的内容分发生态,围绕这个生态会产生无数的工具需求。管理工具、数据分析工具、排版工具、运营工具。
原点科技的"净手机"只是第一步。当公众号生态起来的时候,他要做的第二款产品,就是一个面向公众号运营者的管理平台。
这条路前世有人走过,做成了估值几十亿的公司。但那是2014年才开始的。他提前了三年。
三月的时候,他把这个想法跟顾念说了。
顾念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这个'公众号',微信现在还没有这个功能吧?"
"对,但我判断明年会有。"
"你凭什么判断?"
"直觉。"
顾念看着他,那种审视的眼神又出现了。
"林牧,你的'直觉'每次都这么准,不觉得奇怪吗?"
林牧笑了笑。
"也许我运气好。"
顾念没有追问。但她的眼神分明在说:我不信。
2011年4月。
"净手机"的日活突破了十万。
消息传开之后,开始有投资人找上门了。
第一个来的是一家小型VC的投资经理,通过安卓应用市场的后台联系方式找到了林牧。在城中村的"办公室"里坐了半小时,被简陋的环境劝退了。临走的时候客气地说"保持联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二个来的要认真得多。是一家国内知名VC的合伙人,姓徐,据说管了一只两亿美元的基金。他没有被城中村的环境吓到,而是一上来就问了三个问题:日活多少?留存率多少?增长曲线什么形状?
林牧一一回答:日活十二万,次日留存百分之四十五,七日留存百分之二十八,增长曲线呈指数型。
徐总听完之后眼睛亮了。
"这个数据很好。你们打算融多少?"
"五百万人民币。"
"估值呢?"
"三千万。"
徐总笑了一下。在2011年的中国移动互联网市场,一个日活十二万的工具类App要三千万估值,不算低。但也不算离谱。
"我需要回去跟团队讨论一下。不过我个人觉得,你们有机会。"
他站起来跟林牧握了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堆满了方便面箱子和电脑的民房,又看了一眼站在白板前的林牧。
"林牧,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徐总摇了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二十二……厉害。"
他走了。
林牧站在窗口,看着徐总的车消失在城中村的巷子里。
四月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南方春天特有的潮湿和温热。远处的天际线上,江城的高楼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想起了一年前的这个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在天桥上准备跳下去的人。
现在他站在一间破民房的窗口,身后有四个信任他的伙伴,手里有一个正在疯长的产品,面前有一个拿着两亿美元基金的投资人刚跟他握了手。
银行卡里还有五十多万现金。
比特币账户里还有四万多个沉睡着的种子,等着在未来的某一天长成参天大树。
而他最大的仇人陈锐阳,此刻还只是一个在QQ上试探性地发消息的研究生。
一切都在他的节奏里。
风起了。
但这一次,站在风口上的人是他。